牵引力携着张南风扶摇而上,不再许他俯瞰世间沉浮起落。
天地间,一道巍峨的山影渐渐分明。
又是那座山
比起先前匆匆一瞥,此刻的山峦愈加雄浑,山腰以上依旧隐在茫茫中,深藏其真面目,唯有山腰之下尽数显露。
山脚似是受天地伟力经年挤压,又似有盖世巨掌自两侧攥压,方才铸就了这顶天立地、镇锁鸿蒙的雄姿。
这山的形貌竟和地理书上所见的地壳挤压相似
念头方生,牵引之力加急。
张南风来不及细赏这雄山奇景,便被拽落而下。
光影更迭,张南风再度睁眼,四顾尽归昏蒙。
空间如旧,石台不改,唯独台下光景,早已不复先前那般死寂荒芜。
原先空旷的台底,伫立着无数道魂影,连绵成片,宛如一片魂苇荒荡。
张南风扫过全场,神魂微凛。
遍地亡魂皆是断肢裂颅,双目无神,神智仿佛已被抽离,只剩魂体无知无觉。
蒙家满门复灭的亡魂尽在其列,无人动弹,无一言语,更无一人如当初苏禅一般,主动奔赴轮回进行托生。
为何会如此?
莫非他们都是横死之人?
莫非横死之人,魂魄残缺,便失了自主往生的灵性?
可苏禅与他又何尝不是横死?
张南风不解,飘然凑近一道魂影,抬肢触碰。
蹼指触碰到那魂体,那亡魂毫无反应,依旧痴痴地立着,任由他拨弄拿捏,如一具提线木偶般。
他飘至蒙苍身前。
这位蒙家大爷,此刻面容僵木,那双藏尽温润笑意的眸子,已然化作一对灰白窟窿,再无半分神采。
他又飘至蒙石身前。
这浓眉大眼,魂体魁悟的汉子,仍低垂着头。
张南风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蒙石的眼皮都未眨一下。
他心中一动,索性穿梭在些魂影之间,逐一探查。时而驻足端详,时而抬手触碰,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掠过眼底,万般心绪不免翻涌。
此地众魂在世之时,均是求了一生,争了一世。
可到头来,尽数落于此地,痴愚茫然,连自身的归宿,都无从知晓。
张南风收回手,望着这片魂海,只觉可笑,更觉可悲。而这份悲凉,亦如明镜悬于眼前,照得他阵阵发冷。
除却清醒自主,我张南风与这些亡魂,又有什么区别?
他垂首,望向自己依旧是鼠蟾形貌的魂肢。
这两世我穷尽心力,到底在追求什么?
初入此方天地时,唯一的执念便是重化人身。
只因为人便有尊严,便可口吐人言,便可挣脱满身鳞甲兽躯,踏回那看似堂堂正正的人间。
可做人就那么好?
记忆如潮破闸,他忆起前世在地球为人时。
那时的他学业拔尖,父母和睦,家境也算殷实,在外人眼中也堪称无忧。
可他好象从未真正自在过。
他被框在了社会的框规中,受缚于繁重的学业,忧一场求而不得的暗恋,困于就业,乃至未来一切的忧虑中。
彼时的他,宛若被拧紧发条的傀儡,岁岁奔忙,却不得解脱直至猝死
那样的“人”,做了又如何?
张南风凝视自身透明的魂体,心中的执念动摇了。他两世所求的“重化人身”,第一次陷入疑窦,他一时有些看不懂自己的所求。
无解,他继续向前飘行。
魂影幢幢,如林如冢。
他望见了蒙烈。
这位一身黑袍、气场凛然的蒙氏族长,此刻魂体呆滞,面皮上的蛇鳞尽褪,只剩一张平庸无奇的苦脸,与田间老农无异。
目光落在此人身上,那道烙印于神魂的功法,浮现在张南风脑海。
该死,怎地将功法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