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无形牵引之力自虚无中生出,轻柔却不容抗拒,裹住张南风神魂,飘然远去,掠过苍茫天地。
他浑浑噩噩,渡过浩荡大江。江面渔火明灭,橹声唉乃,他触不到寒水,揽不住清风,只在月色下无声飘渡。
继而又越过千山万岭,山中虎啸猿啼,禽鸟来去纵横,好不逍遥。他伸手欲挽流云、擒飞鸟,指尖却只空空穿散,半分也握不住。
草原、荒漠、市井人间万般风物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流转。
稚子啼哭,老妪含笑,书生负笈赴考,将军卸甲归田。众生浮沉百态,他皆作壁上观,半步也入不得。
忽有巨山自极远天际浮现。
那山巍峨横空,直插霄汉,山腰以上隐入云海,难窥真容。
他正欲细看,牵引却骤然加急,将他扯离此方天地。
再睁眼时,四野尽归混沌。
无天无地,无光无风,宛若被天地遗弃之地。
张南风魂体漂浮,昏昏沉沉,不知今夕何夕。直至一点微光自混沌深处摇曳而来,如暗夜孤星,成了他唯一的凭依。
他循光而去,愈近光愈盛。待至近前,方才看清那是一座四方无凭,上下无依的孤悬石台。
张南风骤然清明。
他认得此台。
前世猝死之后,魂魄便是浑噩漂至此处,那时的种种虽已模糊,只依稀记得被这石台打入畜生道,但他仍能一眼认出。
未曾想兜兜转转,竟又归于此地,见了此台。
他低头打量自身,只见仍是褐毛长尾的鼠形。
想不到魂灵之态,竟也脱不去畜生本相。
正暗自嗟叹,忽见台沿立着一道身影。
身影的轮廓姿态,他绝不会认错。
“苏禅!”
他脱口而出,人声清亮,在混沌中激起阵阵回响。
那身影未曾回头,仍痴痴望着轮回台中央。
“苏禅!”
他再唤,声音大了几分。
那身影终是动了。
苏禅缓缓转来,清冷容颜间仍凝着哀伤。
她淡淡看他一眼,无惊无怨,竟似未曾认出。
“我”
张南风正欲再言,石台却不予他机会。
台中央六道轮盘转动,苏禅素衣翻飞,青丝散逸,最后化作一点流光,没入轮回之中,再无踪迹。
张南风迟来的抱歉,终究未能说出口。
他心绪翻涌,回想为鼠一世的自己,只觉陌生疏离。
难道是被这鼠身左右了本心?
前世为人之时,他虽不算热忱,却也不至这般多疑凉薄。
张南风轻叹,甩去杂念。此刻非自省之时,需先探明这轮回台玄机,寻得自身去路。
苏禅既去,混沌更显死寂,压得他魂体隐隐作痛。
他环顾四周,只见混沌无边,唯有此石台是唯一的实体。
那台身早已斑驳不堪,裂痕纵横,似经浩劫。天人、修罗、饿鬼、地狱四道黯淡无光,仅人道与畜生道尚存微光,勉强维系运转。
为何六道仅馀两道?
他前世的神话中,六道完备,地府森严,判官执笔,阎王断案,孟婆汤、鬼差役一应俱全。
可此处什么都没有,唯有一座如同废墟的残破石台。
此界是无轮回,还是因浩劫崩塌?可方才苏禅分明也入了轮回。
思来想去捉摸不透,他当下只能关心自身的命途。
六道轮盘中央,似有一物隐现,却因距离太远,看不真切。他欲登台一探究竟,又心有忌惮。
可若不上去,茫茫混沌又能去往何处?
此处比丹室更加窒息。丹室尚有四壁,有灵液幽香,此地除了轮回台便空无一物,久留必会魂消魄散,归于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