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的某个黄昏。
他们在十万大山里走了整整一年，翻过多少山，跨过多少溪，连小白都记不清了。
那些日子象一串念珠，每一天都相似，却又每一颗都不同，有时她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着，有时换过来，他在前，她在后，但无论如何，两人之间的距离从未超过十步。
这一日，他们穿过一片密林。
小白走在他前面，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江小川问。
小白没答，只是歪着头，象是在听什么，过了片刻，她回过头来，神情有些古怪：“前面……有东西。”
江小川握紧了墨雪剑，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穿过最后一片树丛，拨开垂落的藤蔓。
眼前壑然开朗。
是一片谷地，四面环山，山峰徒峭如刀削，将这一方天地围得严严实实，象一口巨大的深井。
谷中无树，只有齐膝的野草，在暮色中泛着枯黄的光，风吹过来，草浪起伏，沙沙作响。
谷地的正中央，有一座山洞。
洞口不大，约莫一人高，两人宽，黑黝黝的，洞口周围寸草不生，裸露的岩石呈深褐色，象是被什么灼烧过，又象是被血浸透了，年深日久，褪成了这种暗沉的颜色。
但真正让江小川停住脚步的，不是那洞，而是洞口前立着的那尊石象。
那是一个女子。
石象很高，比他还要高出半个头，身形修长消瘦，衣袂飘飘，象是正被风吹着，将要乘风而去。
她微微仰着头，面朝洞口，又象是望着洞口上方那片狭长的天空，面容已经模糊了，不知是岁月的风化，还是雕刻者有意为之，只隐隐约约能看出眉眼的位置，和一抹淡淡的、似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很奇怪，不是欢喜，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悲泯。
象是她看见了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又象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夕阳从西边的山口斜斜照进来，给石象镀上了一层金边。
那光很暖，很柔，落在她身上，竟象是活的一般，在她衣袂的褶皱间流淌，在她模糊的面容上徘徊，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站在这荒无人烟的深谷里，不知站了多少年。
江小川停下脚步，看着那石象，看了很久。
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吹得他的发丝拂过脸颊，他一动不动，象是也被什么定住了，变成了另一尊石象。
“是这儿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象怕惊动什么。
小白走到他身边，也抬头看着那尊石象。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眼中有一丝恍惚。
“这就是……玲胧？”她问。
“应该是。”
江小川点了点头，朝石象走去，小白立刻跟上，脚步比他还要快半步，象是要抢在他前面挡着什么。
石象雕刻得极精细，那些衣褶，那些飘带，那些被风吹起的发丝，无不纤毫毕现，栩栩如生。
可偏偏是面容，偏偏是最重要的面容，却模糊了。
可即便如此，依然能看出，这是个极美的女子。
眉若远山，目若秋水，鼻梁挺秀，唇线分明。
即便只是隐约的轮廓，也足以让人想像出那张脸曾经的倾国之姿，而那抹悲泯的笑意，更是刻进了石头的纹理里，刻进了时间的褶皱里，任凭风吹雨打，千年不灭。
她就那么站着，望着洞口，象是在看什么，又象是在等什么。
江小川走到石象前，仰头看着。
夕阳的光从石象背后照过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光晕，蒙蒙胧胧的，象是佛寺里那些菩萨身后的光环，他看了很久，久到小白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他才回过神来。
他忽然觉得，这石象……象是活的。
不是真的活，是那种感觉，感觉她在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