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个,师父师娘只会说“回来就好”,同门只会说“多谢”,张小凡林惊羽只会用依赖的眼神看着他,好象他天生就该是强大的,该是无所不能的,该是永远站在前面保护别人的。
可他不是,他会怕,会累,会无能为力,会愧疚,会迷茫。
只有陆雪琪,看穿了他坚硬外壳下的脆弱,平静地说:你不是神。
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低“恩”了一声,移开了视线,眼框有点热,他怕再看下去,会失态。
陆雪琪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看着江小川低垂的眉眼,看着他微微颤斗的睫毛和紧抿的唇,她能感觉到他那一刻的脆弱,那个总是嘻嘻哈哈、好象什么都不在乎的江小川,那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眼神冰冷的江小川,此刻象个做错事又强撑着不哭的孩子。
她很想伸手,去碰碰他的脸,指尖拂过他微红的眼角,抹去那点可能存在的湿意,或者,象在流波山的雨夜里那样,紧紧抱住他,把脸埋进他颈窝,用体温告诉他:我在,我懂,你不是一个人。
可她克制住了,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指甲掐进掌心,现在还不行。会吓跑他,他象只敏感的、受过伤的小狗,需要一点点靠近,需要很多很多耐心。
所以她只是静静坐着,看着他,用目光无声地传递着那句没说出口的话:没关系,江小川,做不好也没关系,救不了所有人也没关系,你只要好好地、平安地在我身边,就够了。
至于那些他救不了的人,那些他愧疚的事……如果以后还有,她会陪着他一起面对,如果他要背负,她就帮他一起背,反正她的命是他救的,早就和他绑在一起了。
生同衾,死同穴,说好了的。
屋里又陷入安静,但气氛不再僵硬,反而有种奇异的平和。
又坐了一会儿,江小川觉得该走了,他站起身:“那个……我该回去了,师父可能找我有事。”
陆雪琪也站起身,点点头:“恩。”
刚走出竹林,迎面差点撞上一人。
清淡的檀香味传来,江小川抬头,看见水月大师静静立在道旁,正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
江小川脑子里“轰”的一声,瞬间空白,他僵硬地行礼:“水……水月师伯……”
水月看了他片刻,目光落在他还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有些慌乱的脸上,又瞥了一眼竹林深处那点暖黄的灯火,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从他身侧走过,朝竹舍方向去了。
江小川僵在原地,直到水月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才猛地回过神,后背惊出一层冷汗,他不敢多留,召出弑神枪,以最快的速度逃离了小竹峰。
陆雪琪站在竹舍门口,手里还握着那个新编的剑穗,看着江小川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胆小鬼。
然后她看见师尊从另一侧的小径缓步走来,月白的道袍在晨光中纤尘不染,水月的目光淡淡扫过她手中的剑穗,又看向她,眼神平静,看不出情绪。
陆雪琪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她微微躬身:“师父。”
水月走到她面前,停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向江小川离开的方向,很轻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无奈和纵容。
“年轻真好。”水月说,声音很轻,像自语。
然后她看向陆雪琪,眼神重新变得清冷平静:“剑穗编得不错。比之前那个好。”
陆雪琪耳根微微发热,低声道:“谢师父。”
“修行别落下了,”水月只留下一句,“下次他再来,不必躲在屋里说话,竹林里有石桌石凳,敞亮些。”
说完,便离去。
陆雪琪站在原地,握着剑穗的手指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