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你是不服咋的”,他立刻服了。
鬼爷耷拉下眼皮:“算了,不跟你这小辈一般见识。”
老枪坐着没动,冷笑一声,知道这老贼对钱飞已经彻底服了。
拿着烟袋锅子在桌沿上磕了磕:“老鬼,问你个事儿。”
“当年你和黄瘸子一路南下,一路收人,那个专门带半大小子在车上干活儿的,你有没有印象?”
鬼爷原本不屑的脸,一下又收紧了,他眯起眼睛,盯着老枪看了半晌,冷笑道:
“怎么?碰到难事了?准备让我开口?”
老枪没接话。
鬼爷自顾往下说:“输了我认,湖滨饭店那一票,我从踩盘子到下手到藏货,一字一句都给你们交代了。”
“可是别人的事和我没关系。”
“道上规矩我不能破。”
老枪嘴角扯了一下。靠回椅背,淡淡道:
“不说?”
“看来我们对你还是太客气了。”
“看来是昨天钱飞对你下手太轻了,应该把你左胳膊也卸了,那你就老实了!”
这句话原本是为了打消老鬼的气势,然而鬼爷听了脸色一变。
他抬头,目光直直锁在钱飞身上。
钱飞坐在长条桌另一头,脸上没表情。
鬼爷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秒。
突然问出一句钱飞万万没想到的话。
“你姓钱?”
钱飞一愣,心道,这他妈不废话吗?我叫钱飞不姓钱还姓飞啊?
他不知道鬼爷什么意思,冷冷地点了一下头。
鬼爷开始反复打量钱飞,从眉毛打量到眼睛,从眼睛打量到鼻梁,从鼻梁打量到下巴,从下巴打量到脖子,甚至下巴胡茬都看了两遍。
打量了得有三分钟,然后鬼爷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儿:
“钱援朝是你什么人?”
钱飞身子一僵,这一问太突然,不知道怎么回话。
老枪坐他旁边,烟袋锅子在桌沿上没动,冷声接了过去:
“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是亲爷俩还能是什么?”
鬼爷脸上肌肉一抽,死死盯着钱飞。
浑浊的老眼里,原本的情绪、伪装,居然一层一层全褪了下去。
最后剩下来的,是钱飞绝没想到能在一个老贼眼里头看到的东西——敬意。
鬼爷沉默了得有一分钟,然后冲钱飞点了一下头。
“你爹是个人物。”
“东三省的荣门,无论大贼还是小偷,无论是挂片还是溜缝的,没有一个不恨他、不怕他、不想弄他。”
“说句良心话,我这辈子瞧上眼的雷子就一个。”
“就是你爹钱援朝。”
“你是钱援朝的种,给你这个面子。”
“我说。”
听了这话,钱飞胸口里头那股子热流“轰”一下顶上来。
他从公大毕业到回哈尔滨、到齐市,一路走来听过多少人提到他爹。
师傅是因为祖辈关系提的,赵铁民是同袍提的,老枪和崔红英是同事提的,这些都是“自己人”角度。
鬼爷不是。
58
鬼爷是父亲的敌人,仇人,恨不得生吞了对方的人。
一个老贼对一个警察的认可,比体制内所有的勋章都重。
因为这是从对面的角度,亲口把“钱援朝”三个字举了起来。
钱飞嗓子里头堵了一下,他没吭声,强忍着。
老枪坐在他旁边,没说话。
烟袋锅子在桌沿上轻轻磕了一下,磕得极轻,连鬼爷都没听见。
可这一磕的意思,落在老枪自己心里头,他是在给自个打一个稳。
钱援朝东北黑道和白道上的名声大、仁义、手底下硬,这都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