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枪嘬一口烟,摇头道:“是好多团伙,当年黄瘸子从黑龙江一路往南跑,一路收一路并,最后弄出十来个团伙,这些团伙各有各的路数,其中有一伙专门带半大孩子在火车练贼活。”
钱飞的瞳孔一下收缩:“练贼活?”
“对。”老枪点头:“专门收那些个家里头出过事的、没爹没妈、十二三到十五六岁的孩子,这年纪的孩子手巧、心还没长定,又听话,这是最好的胚子,出师之后跑车站、跑长途、跑大集,干一票就是一票,大头给上头那个老的,小的也不少,反正这些孩子在家里头也吃不饱穿不暖,分个小头就乐疯了。”
钱飞后背的冷汗一下又出来了。
“我怀疑这俩孩子,走的就是这条路。”
老枪叹口气道:“否则他俩出去不到半个月,凭啥能回来就暴富?”
钱飞皱眉:“当年的案子难道除了鬼爷,还有漏网之鱼?”
老枪没回,低头嘬烟,烟雾在他脸前翻了两下,半晌后,把烟袋锅子从嘴里头拔下来,磕了磕烟灰。
“今晚不上车了。”
钱飞愣了一下:“那夜车”
“夜车明儿后儿都还在。”
老枪眼里头闪著一道极冷的光:“鬼爷那伙人,省厅明天就来人提走,趁著还没出齐市,去他那问问咋回事。”
东北极其普通的一处农家院子。
院子不算大,正屋一共三大间。
屋里头,十几个孩子,清一色的瘦,清一色的小。
岁数最大的看着十五六,小的看着才十一二。
每个孩子面前一张小方凳,小方凳上摆着一个粗瓷大海碗,海碗里头是冒烟的热水。
热水里头泡著一块儿肥皂,肥皂底下,沉着一颗用麻绳拴住的鸡蛋。
只见每个孩子都把右手食指和中指伸进那滚烫的热水里头,手指头要从那块儿滑溜溜的肥皂底下、绕过去、勾起底下那颗鸡蛋。
不能弄破鸡蛋壳,不能把肥皂从碗里头碰掉,不能让水溅出来,不能在水里头停留超过三秒。
这是荣门最古老的基本功,叫“水里偷蛋”。
练的是手指头灵敏度、稳定度、跟在湿滑混乱环境下的精准度。
水要烫,烫是为了练耐受,手指头从凉水里伸进去、再从烫水里头出来,反复几十遍,皮儿一层层蜕掉,到最后两根手指头变得跟死鱼眼似的,皮厚、神经末梢半麻。
这种手摸进别人衣兜里,别人感觉不出来。
肥皂是为了练绕,肥皂在水里头一动就走。手指头从底下绕过,得绕得稳、绕得准、绕得不带起水花。
鸡蛋是为了练捏,蛋壳一绷力就碎,手指头从底下兜起来,上劲儿是个极精细的活儿,捏轻了拿不动,捏重了壳就裂。
孩子额头上全是汗,不是热的汗,是疼出来的汗。
煤气炉子在屋角上烧着,屋里温度高得跟蒸笼似的。
可孩子们脸都是青的,两根食指、中指在水里头进进出出,皮儿都泡得发白,泡得发皱,泡得渗血丝儿。
谁的手指头一抖,肥皂滑了,水溅了,鸡蛋掉碗底了,啪一鞭子。
通房最里头,墙边儿一把太师椅,太师椅上坐着一个老头儿。
这老头儿瞅著六十来岁,瘦得跟根儿木棍儿似的,腮帮子凹陷著,颧骨高得能划手,脸色发黄,眼皮耷拉着,看人不抬眼,只用眼皮儿底下那对儿浑浊的眼珠子斜著扫。
左手边搁著一个小炭炉,炉子上温著一壶白酒。
右手里头攥著一根儿牛皮鞭子。
鞭子柄是红木的,抛得发亮。
鞭梢是七股牛筋拧的,每一股拇指粗细,浸过盐水、晒透、再浸、再晒,反复上百次。
鞭梢落到人身上不破皮儿,可底下的肉得肿一个礼拜。
孩子谁出错了,老头儿不抬眼,只手腕一抖。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