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公大状元空断案,贼王两语透玄机
早上六点,道外大众国营澡堂。
推开两扇包著破旧绿色人造革的木门,一股浓烈的热气夹杂着硫磺香皂和人身上的汗酸味扑面而来。
前台售票的胖大姐正磕著瓜子,眼皮耷拉着,两块竹板做成的更衣箱手牌扔在满是水渍的玻璃柜台上。
更衣室里生著大火炉,温度极高,一排排掉漆的木头柜子前,站着几个脱衣服、穿衣服的大老爷们。
钱飞脱了棉袄,换上一条洗得发白的大花裤衩。
光着膀子,脖子上搭著一条粗糙的白毛巾,脚上趿拉着一双断了半截后跟的黑色橡胶拖鞋,踩着湿滑的青砖地,走进了里间的泡澡大池。
雾气蒸腾,能见度不到三米。
大池子里水面上飘着一层白花花的油垢,池子边横七竖八摆着四张包著防水布的搓澡床。
钱飞走到最边上的空床前,拿起一条表面带着粗糙纹路的搓澡巾,套在手上。
公大刑侦系第一名,公安处重点培养的尖子,现在站在这里,等著给一帮素不相识的力巴和盲流搓背下泥。
屈辱感像潮水一样往上涌。
钱飞咬著牙,把搓澡巾在热水盆里浸透,拧干,水珠顺着他结实的胸肌往下滚。
上午九点,第一波客流高峰。
水池子里“哗啦”一声响,水花溅出老高。
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从池子里站起来,带头的是个身高足有一米八五的壮汉。
这人寸头,一脸横肉,最扎眼的是后背,一条暗红色的肉棱子从左边肩胛骨一直劈到后腰,像一条趴在背上的大蜈蚣。
壮汉带着几个小弟,大摇大摆走到搓澡床边。
看了看另外一个忙得满头大汗的老师傅,最后目光落在了钱飞身上。
“新来的?”
壮汉往钱飞的床上一趴,浑身的肥肉跟着颤了两下,斜着眼睛上下打量钱飞:“细皮嫩肉的,怎么跑这来了?手底下有劲没,别跟娘们儿似的挠痒痒。”
旁边的几个小弟跟着哄堂大笑,污言秽语张嘴就来。
钱飞攥紧了套著搓澡巾的手,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他只要顺势扣住这壮汉的肩井穴,膝盖往下腰眼上一顶,三秒钟就能让这小子连胆汁都吐出来。
但他没动。
脑子里闪过关东山那张满是褶皱的脸,还有父亲遗书上的三行字。
忍。
钱飞面无表情,抓起旁边的大胶皮桶,兜头浇下一桶热水,冲掉壮汉背上的浮沫,双手按住壮汉的后背,开始发力。
一下,两下。
没有技巧,全是蛮力,带着憋屈和怒火,搓澡巾在壮汉粗糙的后背上擦出刺耳的沙沙声,一层黑灰色的泥条跟着滚落下来。
“哎哟卧槽!”
壮汉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扭头:“你特么给猪刮毛呢!轻点!”
钱飞没停手,力道不减:“灰重,不使劲下不来。”
壮汉被搓得直咧嘴,背上火辣辣的疼,却硬撑著没叫唤。
道上混的,当着小弟的面喊疼,丢不起这人。
一天下来。
钱飞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机械地重复著泼水、翻身、用力搓擦的动作。
整整六十二个人。
晚上十点,澡堂子关门。
钱飞换回衣服走在大街上,两条腿像灌了铅,两只手在热水里泡了十几个小时,皮全皱了。
大拇指和食指的关节肿得像胡萝卜,稍微一弯就钻心地疼,腰酸得直不起来。
推开老四平的门帘。
屋里没客人了,只留了一盏昏暗的灯。
关东山坐在柜台后面的太师椅上,手里盘著两枚油光发亮的狮子头核桃,发出咔咔的脆响。
听到动静,关东山眼皮撩了一下。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