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元年九月十七,益都的第一场雪来得毫无征兆。黄昏时还是细雨,入夜竟转作鹅毛大雪,把沂州城新补的城墙缺口覆成一片刺眼的白。常遇春站在残破的东门箭楼上,望着城外王宣大军的营火在雪幕中明明灭灭——那支三万人的援军昨日刚到,在十里外扎营,既不攻城,也不退兵。
“这王八蛋搞什么鬼?”常遇春啐了一口,热气在寒风中瞬间凝成白雾。
副将郭英举着千里镜:“看营寨规制,不像是要强攻。倒像在等什么。”
他们在等徐达的主力。常遇春心里清楚。三日前他轻取沂州,斩了蒙古千户哈剌章,本以为能顺势东进,却被徐达严令止步于此——“守住沂州,等王宣下一步动作。”徐达的信上这么说。
现在王宣的动作来了:三万大军压境,却按兵不动。
子时,雪更大了。亲兵引着一个浑身裹雪的汉子登上箭楼,那人解下蒙面巾,竟是汤和麾下的斥候队长。
“常国公,”斥候喘息未定,“汤将军让卑职连夜赶来:王宣又派密使去中军大营了,这次带着山东八州四十二县的户册图籍,说是要‘举境归顺’。”
常遇春眼一瞪:“又降?这都第三回了!”
“但徐大将军收了户册,却让使者带话回去:要降,就让王宣亲自来沂州城下,面缚请罪。”斥候压低声音,“大将军还说若三日内不见王宣,便视其为诈降,全军进击。”
常遇春咧嘴笑了:“这才像话!老徐终于不耐烦了!”
此时益都王府内,王宣正对着徐达的回信发呆。信纸上的字迹刚劲如刀:“面缚来降,可保富贵;负隅顽抗,九族尽诛。”落款处盖着徐达的征虏大将军印,旁边还有一行朱批小字——是朱元璋的亲笔:“卿若真降,朕不负卿。”
王宣的手在抖。三年前降元时,元廷使者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他虽保住了兵权,却永远被蒙古贵族视为“三姓家奴”。如今朱元璋的承诺,又能信几分?
“大帅,”幕僚小心翼翼道,“徐达主力已到滕县,距此不到百里。冯胜取了青州,断了我们东去海路。常遇春在沂州,如鲠在喉四面合围之势已成啊。
“我知道!”王宣烦躁地挥手。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寒风夹着雪片灌进来,刺得脸生疼。雪夜中的益都城寂静得可怕,连更夫梆子声都听不见——是他下令宵禁的,怕城中生变。
“咱们还有多少粮?”他忽然问。
“省着吃,能撑两个月。”
“两个月”王宣苦笑。两个月后就是腊月,天寒地冻,徐达的二十五万大军会在城外过年,而他的八万人会在城里饿死、冻死。
他想起昨日处死的那个百夫长。只因说了句“不如降了朱元璋,好歹是汉人”,就被他以“动摇军心”的罪名当众斩首。可斩了之后呢?将领们看他的眼神更冷了。
“备马。”王宣转身,“点三百亲兵,去沂州。”
“大帅!”幕僚惊道,“徐达让您面缚请罪,这”
“我当然不会真绑着自己去。”王宣眼中闪过狡黠,“我带三百人去,是示弱,也是试探。若常遇春敢动我,徐达的招降就成了笑话。若他不动咱们再谈条件不迟。”
九月十九,雪霁。
常遇春在沂州城头,看见一队人马从益都方向缓缓行来。为首者素服白马,未着甲胄,正是王宣。三百亲兵跟在身后,也都卸了兵器,只佩腰刀。
“开门。”常遇春下令,自己率五十亲兵出迎。
两人在护城河桥头相遇。王宣下马,拱手:“常国公,久仰。”
常遇春打量他:五十上下,面白微须,眼睛细长,看人时总眯着,像在算计什么。“王将军既然来降,为何不依徐大将军所言,面缚请罪?”
王宣不慌不忙:“王某若绑了自己,麾下八万将士必生变故。为大局计,只能如此。但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