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年的台湾海峡,七月的风裹挟着咸湿的热气,吹得热兰遮城残破的荷兰旗无力地垂在旗杆上。这座被郑成功改名为安平古堡的城堡,如今是明郑政权在台湾的中心。郑经站在城堡最高的瞭望台上,望着北方那片看不见的大陆。他今年二十三岁,承袭父亲郑成功“延平郡王”的爵位已经两年,可肩膀上的担子,却比父亲在世时沉重百倍。
“王爷,陈永华大人求见。”侍卫在身后禀报。
郑经转过身,走下瞭望台。陈永华已经在议事厅等候,这位被父亲誉为“台湾卧龙”的谋士,此刻眉头紧锁,手里拿着一份文书。
“复甫先生,何事如此焦急?”郑经在主位坐下。
陈永华将文书呈上:“福建水师提督施琅,上月攻破金门、厦门。咱们在大陆最后的据点,丢了。”
郑经接过文书的手顿了顿。他展开文书,上面是留守厦门的部将写的最后一份战报,字迹潦草,多处被血迹洇染:“七月朔,施琅率水师三百艘攻厦。我军血战三日,弹尽粮绝。臣等愧对先王,唯有一死以报”
文书最后没有署名,只有几个歪斜的字:“大明永历十九年七月三日绝笔。”
郑经闭上眼睛。永历十九年——大陆已经用康熙三年了,只有他们还在用那个早已殉国的桂王的年号。这年号像一面残破的旗帜,在海外孤岛上孤独地飘扬。
“王爷,如今大陆沿海所有据点尽失,咱们咱们真的只剩台湾了。”陈永华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敲在郑经心上。
只剩台湾。这座父亲从荷兰人手中夺来的岛屿,这座三万六千平方里的土地,如今承载着最后的大明衣冠,最后的汉家文明。可它能承载多久?施琅的水师就在对岸虎视眈眈,清朝已经平定三藩之乱,下一个目标就是台湾。
“复甫先生,”郑经睁开眼,“你说,父亲当年为什么要打台湾?”
陈永华沉吟片刻:“先王曾说,台湾虽孤悬海外,然土地肥沃,可养兵十万。更重要的,这里没有剃发易服之辱,没有满清铁蹄践踏。在此可存华夏衣冠,可续大明正统。”
“存华夏衣冠”郑经苦笑,“可如今岛上汉人不过二十万,原住民十万,荷兰人留下的红毛番几百。靠这些人,能存得住吗?”
议事厅里沉默下来。窗外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阵一阵,永不停歇。那声音像叹息,像这个飘摇政权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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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台湾南部的凤山县,一个新来的移民正在田间劳作。他叫林水生,福建泉州人,去年冬天跟着最后一批移民船来到台湾。同船的三百多人,有一半死在了海上——风浪、疾病、缺粮淡水。他能活下来,是因为临行前老母亲塞给他的一包观音土。饿了就舔一点,虽然胀肚子,但至少没饿死。
“水生哥,歇会儿吧。”同村的阿土提着水壶过来。
林水生直起腰,抹了把汗。七月的台湾热得像蒸笼,他在泉州时从没经历过这样的天气。可再热,也比在大陆提心吊胆强。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还留着,束着发髻。这是他来台湾最重要的原因。
“阿土,你说施琅会不会打过来?”林水生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是溪水,有点甜,比泉州老家的井水好喝。
阿土蹲在田埂上,拔了根草咬在嘴里:“谁知道呢。不过就算打过来,咱们也不怕。延平王爷有十万大军,还有水师,守住台湾没问题。”
林水生没说话。他想起去年在泉州时,亲眼看见清军抓不肯剃发的人。那些人被绑在街口,一刀一刀地割,直到断气。他们的家人跪在旁边哭,可哭声被围观百姓的沉默淹没了。那种沉默比哭声更可怕,那是绝望,是麻木,是一个文明被阉割时的死寂。
“阿土,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台湾吗?”林水生忽然问。
“为啥?不就是活不下去嘛。”
“不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