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春天的雨水来得格外吝啬。陕西布政司辖下的米脂县,自打去年腊月落了场薄雪后,整整四个月没见一滴雨。土地干裂出巴掌宽的缝,像一张张饥渴的嘴,朝天张着。李老汉蹲在自家地头,抓起一把黄土,轻轻一捻就化作粉尘,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爹,回去吧。”儿子李栓柱在旁边低声劝道,“日头毒,别晒着了。”
李老汉没动弹,浑浊的眼睛盯着那片本该长满麦苗的土地。现在地里只有几株枯黄的草茎,在热风中瑟瑟发抖。他记得去年这时候,麦苗已经没过脚踝,绿油油的一片,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可今年今年连种子都没发出来。
“栓柱。”李老汉的声音沙哑得像磨砂,“家里还有多少粮?”
李栓柱低下头:“还有半缸高粱,掺着野菜,够吃够吃半个月。”
半个月。李老汉闭上眼。半个月后呢?县里的粮价已经涨到一斗米三两银子,寻常人家谁吃得起?前日邻村老王头饿得没法,把十二岁的闺女卖了,换了三升糙米。听说那丫头被卖到延安府的窑子里,老王头揣着米回家,当夜就吊死在村口老槐树上。
“回去吧。”李老汉终于站起身,腿脚麻了,踉跄了一下。李栓柱赶紧扶住他。父子俩沿着干涸的河床往家走,河床里满是死鱼死虾的尸骨,散发着腐臭。几只乌鸦在头顶盘旋,叫声凄厉。
路过土地庙时,李老汉停下脚步。那座小庙破败不堪,门板不知被谁拆去当柴烧了,露出里面泥塑的土地爷。神像满面灰尘,供桌上空空如也——连最后一点供品,也被饿极了的人偷走了。
李老汉走进庙里,在神像前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土地爷,下点雨吧。”他低声念叨,“再不下雨,人都要死绝了。”
李栓柱站在庙门外,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鼻子发酸。他想起小时候,每逢干旱,父亲就会带着全村人来求雨。那时土地庙香火旺盛,供品堆得满满的。可现在,连供品都没了,神还会显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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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的南京城,却是另一番景象。
秦淮河上画舫如织,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虽然北方旱灾的消息不时传来,可对于江南的富商巨贾来说,那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六朝金粉地,十里秦淮河,这里的人们更关心的是哪家青楼来了新的花魁,哪家戏班排了新戏。
周世昌坐在得月楼的雅间里,面前摆着一桌精致的酒菜。他是南京城里有名的绸缎商,靠着从苏州、杭州贩运丝绸到南京,二十年间积攒下万贯家财。此刻他正与几个生意伙伴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周兄听说了吗?陕西那边人吃人了。”一个胖子压低声音说。
周世昌抿了口酒,不以为意:“年年都有灾,年年都死人。朝廷不是拨了赈灾银吗?”
“拨是拨了。”另一个瘦子接口,“可层层盘剥,到灾民手里还能剩几个子儿?我有个亲戚在户部当差,说今年陕西的灾情比往年都重,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周世昌放下酒杯,叹了口气:“那也是没法子的事。天灾人祸,非人力可抗。”他话锋一转,“倒是咱们的生意,最近可不好做。苏州那边闹水灾,桑田淹了不少,生丝价钱涨了三成。”
“水灾?”胖子瞪大眼睛,“我怎么没听说?”
“江南的水灾,哪年没有?”周世昌苦笑,“只是今年来得早些。三月桃花汛,太湖、秦淮河都涨水,淹了不少地方。好在江南富庶,不至于像陕西那样闹饥荒。”
正说着,窗外忽然传来喧哗声。几人探头看去,只见秦淮河上一条画舫失了火,浓烟滚滚。岸上的人大呼小叫,河上的船纷纷躲避,乱成一团。
“看看,这就是乐极生悲。”瘦子摇头。
周世昌却若有所思。他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画舫,忽然想起了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