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的烟雾终年不散。
嘉靖二十七年深秋,万寿宫前的丹炉日夜吞吐着青白色的烟气,像一条蛰伏的巨蟒缠绕着宫阙。嘉靖皇帝朱厚熜已经连续三个月没有举行常朝了,朝臣的奏本堆积在司礼监的值房内,只有涉及斋醮、祥瑞和边关急报的文书,才会被小心翼翼地送进西苑。
严嵩在这天辰时初刻就候在了永寿宫外。他身穿一品仙鹤补子绯袍,头戴乌纱,手中捧着昨夜写就的青词。秋风卷过宫道,吹起他花白的胡须,这位六十八岁的内阁首辅站得笔直,像一株经年的老松。
“严阁老,万岁爷有请。”一个小太监碎步出来,声音压得很低。
严嵩微微颔首,跟着太监穿过三重宫门。越往里走,檀香的味道越浓,还夹杂着丹药特有的金属气息。在最后一重幔帐前,他看见皇帝正盘坐在蒲团上,身着道袍,闭目凝神。御前摆着的不是奏折,而是《周易参同契》和一套卜筮用的蓍草。
“臣严嵩,恭请圣安。”严嵩跪下行礼。
嘉靖没有睁眼,只是抬了抬手:“青词写好了?”
“是。”严嵩双手奉上。那是一篇骈四俪六的华丽文章,赞美昊天上帝,祈求长生,字字工整,用的都是泥金笺纸。太监接过,轻放在皇帝身侧。
“昨夜朕观天象,紫微垣有异动。”嘉靖终于睁开眼,那双眼睛在烟雾中显得幽深,“严卿可知,这是何兆?”
严嵩心头一紧。他熟读经史,自然知道“紫微异动”在历代天官书中常被解释为“辅臣有变”。但他面上不动声色:“臣愚钝,只知陛下诚心感动上苍,昨夜西苑有灵芝生于古柏,当是祥瑞之兆。”
嘉靖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是会说话的。”笑声在空旷的宫殿里显得突兀,“起来吧,赐座。”
太监搬来锦墩。严嵩谢恩坐下,袍服下的膝盖隐隐作痛——年纪大了,跪久了便如此。
“夏言到了哪里?”嘉靖突然问。
“回陛下,夏阁老夏言已行至通州,明日可抵京城。”严嵩的声音平稳,但握着玉圭的手指微微收紧。
“回来了就好。”嘉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三年了,他在老家可还安分?”
“夏言在江西闭门读书,偶尔与旧友诗文唱和,并未听闻有不轨之举。”
“读书?”嘉靖冷笑一声,“他是该好好读读《道德经》,学学什么叫‘和光同尘’。”
严嵩低头不语。他知道皇帝对夏言的复杂情感——既厌恶其刚直犯上,又欣赏其才干。三年前夏言因反对皇帝迷信方术、直言谏诤被罢官,如今突然召还,这朝堂的风向,怕是要变了。
嘉靖站起身,道袍宽大的袖子垂落。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凋零的秋景:“严卿,你说这朝堂之上,谁是忠,谁是奸?”
“臣不敢妄议。”严嵩离座跪下。
“朕让你说。”
严嵩伏地:“陛下圣明烛照,臣等皆在陛下洞鉴之中。若论忠奸,唯有尽心王事者为忠,结党营私者为奸。”
“说得好听。”嘉靖转过身,“可人心隔肚皮。就像当年张璁,朕那么信他,结果呢?结党营私,他比谁都厉害。”
严嵩的额头渗出细汗。张璁是嘉靖初年“大礼议”的功臣,因支持皇帝追封生父为皇帝而备受宠信,最终却因专横跋扈、培植私党被罢黜。皇帝此刻提起旧事,分明是敲打。
“张璁辜负圣恩,罪有应得。”严嵩小心应答,“臣每思及此,常怀警醒,不敢有丝毫懈怠。”
嘉靖走回丹炉旁,用铁钳拨了拨炭火:“夏言这次回来,朕打算让他入阁。你怎么看?”
严嵩感到后背发凉。夏言若入阁,以他的资历和性格,必然不会甘居次辅。而自己这首辅的位置
“陛下圣裁。”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夏言才具过人,当年整顿边防、清理庄田,皆有政绩。若能再为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