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言官们盯着西厂的一举一动,汪直行事多有不便。”
这是为西厂要权。朱见深当然明白。他沉吟许久,缓缓说道:“查案可以,但需有真凭实据,不可滥及无辜。”万贵妃点头:“陛下放心,汪直知道分寸。”她见目的达到,便不再多言,转而说起宫中琐事:哪个妃子病了,哪个皇子读书用功,哪个太监办事得力。这些家常话让朱见深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雨还在下,万贵妃告退后,朱见深独自坐在殿中。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冷风夹着雨丝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远处的宫殿在雨夜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灯火稀疏,如同沉睡的巨兽。这座紫禁城,他住了三十年,却从未真正感到安全过。
他想起小时候,被废去太子之位,搬出东宫,住在偏僻的宫殿里。那时每天提心吊胆,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后来父亲复辟,他重新成为太子,但那段经历如影随形。他变得沉默寡言,不善交际,只信任从小照顾自己的万氏——也就是现在的万贵妃。登基后,他依赖她,如同依赖母亲。
但有时他也会怀疑,这种依赖是否过度。万贵妃在宫中的权势越来越大,几乎独掌六宫。她的兄弟子侄在朝中担任要职,她推荐的太监掌握实权。朝臣们私下议论,称她为“女中尧舜”,这称呼不知是褒是贬。而西厂在汪直统领下,权力日益膨胀,已超过东厂,成为令朝野闻之色变的机构。
朱见深知道这些议论,但他无法改变。万贵妃是他最信任的人,汪直是他最得力的耳目。没有他们,他觉得自己就像失去了眼睛和耳朵,在这深宫之中,只能任人摆布。这种不安全感,源于童年的经历,也源于皇帝这个位置本身的重压。
次日早朝,雨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奉天殿内,文武百官肃立。朱见深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殿中。文官队列最前面,内阁首辅商辂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站在那里如一棵古松。这位历经正统、景泰、天顺、成化四朝的老臣,以刚正不阿著称,在朝中威望极高。
朝会按惯例进行,各部奏事,皇帝决断。当轮到都察院时,左都御史李宾出列,手持象牙笏板,声音洪亮:“臣李宾有本上奏。”殿中气氛顿时微妙起来。所有人都知道他要奏什么,许多人低下头,避免与任何人对视。
李宾将弹劾汪直的奏章内容当庭复述,每一条罪状都说得清清楚楚,最后总结道:“汪直以阉宦之身,窃弄威权,陷害忠良,动摇国本。请陛下明察,严惩不贷,以正朝纲。”他的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寂静。朱见深面色平静,但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
“李卿所奏,朕已览过。”朱见深缓缓开口,“已交内阁议处。商先生,内阁商议如何?”他将问题抛给了商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位首辅身上。
商辂缓步出列,动作从容:“回陛下,内阁确已议过李御史奏章。臣等以为,李御史所言诸事,有些尚需查证,有些或有过当之处。然西厂权力过大,确有整顿之必要。”他的话既肯定了李宾的部分指控,又没有全盘接受,同时提出了折中方案。
朱见深问:“如何整顿?”商辂答道:“臣等议定三条:其一,西厂办案需有真凭实据,不得仅凭风闻抓人;其二,重要案犯需移交刑部或都察院审理,西厂不得私设公堂;其三,西厂人员需精简,不得滥设番役。”这三条建议切中要害,既限制了西厂权力,又没有完全否定其存在价值。
殿中响起低声议论。朱见深沉默片刻,看向武将队列中的几位勋贵,又看向文官队列中的几位尚书,最后目光回到商辂身上。“准奏。”他吐出两个字,“着内阁拟旨,明发天下。”
这个决定让许多人意外。李宾脸上露出欣慰之色,商辂躬身领旨。退朝后,朱见深回到乾清宫,立即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