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辅作为武将,态度比较谨慎:“陛下,放弃领土恐损天朝威仪。且若交趾完全自主,恐成南方之患。”朱瞻基转向杨溥:“你怎么看?”杨溥沉吟道:“臣以为,可仿汉朝对待南越之策。许黎利为交趾王,世袭罔替,但需奉大明正朔,按期朝贡。朝廷派驻少量官员监督,军队则可撤回大部。如此,既保全天朝体面,又节省开支,实为两全之策。”
朱瞻基静静听着,手指在案几上轻轻画着圈。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许久,他开口:“诸位所言皆有道理。朕思之,治国如掌舵,需察风向,量水力。太宗皇帝如顺风张帆,开拓万里;朕继大统,当如逆水行舟,稳字当头。交趾之事,拖则耗费国力,战则难有胜算,和或为良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紫禁城的重重殿宇,在春日阳光下显得庄严肃穆。“然而,”他转身面对重臣,“此事不可仓促。需先派使臣与黎利接触,探其虚实。同时整顿两广防务,以防不测。若谈判顺利,再行撤军事宜。”这个决定显示了他的谨慎:既准备放弃,又做好两手准备。
议事持续一个时辰。最终,朱瞻基命杨荣草拟与黎利接触的方案,命张辅加强两广防务,命户部核算撤军可能节省的费用。众人告退后,他独自留在文华殿,对着地图沉思。放弃领土绝非易事,必会遭人非议。但他必须为整个帝国考虑,不能因一时意气而耗尽国力。
午后,朱瞻基来到御书房。这里堆满了奏章和书籍,墙上挂着他亲笔绘制的山水画。他不仅是皇帝,也是画家、书法家、诗人。这种文人气质在明朝皇帝中并不多见。他坐在书案前,展开一幅未完成的《武侯高卧图》,画中诸葛亮闲卧山林,神态安然。这幅画他已画了半个月,每次朝政之余便添上几笔。
太监轻声禀报:“陛下,御用监送来新制的宣德炉样品。”朱瞻基点头:“呈上来。”几个太监抬进三只铜炉,形制古雅,色泽温润。这是朱瞻基亲自设计的香炉,融合商周青铜器与宋代瓷器的优点,追求古朴典雅之美。他仔细察看每只炉的造型、纹饰、铜质,不时提出修改意见:“这只炉足稍高这只纹饰过于繁复这只铜色不够沉静。”
御用监太监一一记下。朱瞻基对器物的讲究近乎苛刻,但这种讲究背后,是他对“雅正”美学的追求。他认为,器物如人,需有品格;宫廷所用,当为天下典范。宣德炉后来成为明代工艺的代表作,正源于皇帝本人的审美要求。
察看香炉后,朱瞻基继续批阅奏章。一份来自苏州的奏报引起他的注意:当地机户因税赋过重,有聚众抗议之象。他立即召户部尚书夏原吉议事。夏原吉匆匆赶来,朱瞻基直接问道:“江南织户税赋,近来是否加重?”夏原吉答:“回陛下,为筹备北征军费,确曾加征。然臣已命有司酌情减免贫困机户。”
“酌情不够。”朱瞻基摇头,“江南乃国家财赋重地,机户乃丝绸之源。若逼之过甚,生产受损,反失税基。传朕旨意:苏州、杭州、松江三府织户,凡年织不满百匹者,免税一年;凡因灾受损者,官府贷给本金,助其恢复。”夏原吉领命,又提醒道:“陛下仁慈,然若各地纷纷效仿,恐减少岁入。”
朱瞻基正色道:“夏卿,理财之道,非一味聚敛。民富则国富,民困则国危。太宗皇帝开拓四方,所费甚巨;朕今日守成,当与民休息,培植根本。今日减税,看似少收,然机户得喘息之机,来年生产恢复,税收自然增加。此所谓‘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这番话让夏原吉叹服。朱瞻基的治国理念确实与祖父不同:永乐朝重在开拓,宣德朝重在守成;开拓需要集中资源,守成需要分散利益;开拓追求疆土扩张,守成追求内部稳固。这是不同历史阶段的不同需要,也是祖孙两代皇帝不同性格的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