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二年秋,徽州府歙县棠樾村的清晨弥漫着薄雾。鲍志道推开祖屋厚重的木门,站在门槛上深深吸了口气。山间的空气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清新气息,远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青瓦白墙的村落依山而建,层层叠叠,错落有致。他今年十八岁,中等身材,面容清瘦,但眼神里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肩上背着一个青布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两本账册,还有母亲连夜赶制的几十双布鞋。
母亲送到村口的槐树下,眼圈泛红,却强忍着没有流泪。她将一个小布包塞进儿子手里:“这里面是十两银子,还有你爹留下的算盘。出门在外,凡事多留个心眼。”鲍志道握紧布包,跪地磕了三个头:“娘放心,儿子定不辱没家门。”起身时,他看到母亲鬓角的白发在晨光中格外刺眼。父亲早逝,家中五个弟妹全靠母亲一人操持,他作为长子,必须出去闯荡,改变这个家的命运。
村口的石板路被露水打湿,泛着青黑色的光泽。几个早起的村民扛着农具经过,向他点头致意。鲍家在棠樾不算大族,但世代读书,曾出过几个秀才。到了父亲这一辈,家道中落,只能守着几亩薄田度日。鲍志道读过几年私塾,能写会算,原本可以走科举之路,但家贫无力支撑,只能选择另一条路——经商。徽州有句话:“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丢。”他今年十八,已经算是出门晚的了。
走出村口,他回头望了一眼。棠樾村静卧在山谷中,村口七座牌坊在晨雾中露出巍峨的轮廓,那是历代族人为旌表贞节、孝义、功名而建。最古老的一座建于永乐年间,最新的一座是去年刚落成的,为旌表一位守节五十年的寡妇。这些牌坊是家族的荣耀,也是无形的压力。鲍志道紧了紧肩上的包袱,转身踏上通往县城的路。他要先去歙县,再从那里搭船沿新安江东下,前往扬州。
山路蜿蜒,两旁是茂密的竹林和茶园。徽州山多地少,土地贫瘠,粮食不能自给,但盛产茶叶、木材、桐油、生漆。正是这贫瘠的自然环境,逼得徽州人不得不外出谋生。一代又一代的徽州少年,从这些山间小道走出去,走向扬州、苏州、杭州,走向更远的汉口、临清、北京。他们或经营盐业,或开设当铺,或贩卖茶叶木材,凭着精明、勤奋和团结,在各地建立起徽商的商业网络。
走了两个时辰,鲍志道抵达歙县城。城墙高大,城门上“歙县”二字斑驳沧桑。城内街道狭窄,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幌子在微风中轻轻摆动。最多的当铺、茶庄、墨坊,这些都是徽商的传统行业。他按照父亲生前好友的地址,找到城西一家盐铺。掌柜姓程,五十来岁,是棠樾邻村人,算是同乡。
“志道来了。”程掌柜正在柜台后算账,抬头打量了他一番,“路上可顺利?”鲍志道恭敬行礼:“托程叔的福,一路平安。”程掌柜点点头,示意伙计接过包袱:“你爹在世时与我交好,如今你不容易。我这里缺个账房学徒,你先做着,熟悉熟悉盐务。三个月后,我送你去扬州,那边机会多。”
于是鲍志道在歙县盐铺住了下来。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打扫店铺,整理货架,然后跟着老账房学习记账。徽商记账有一套独特的方法,科目清晰,勾稽严密,既便于管理,也利于查账。他学得很快,不到一个月就能独立处理日常账目。闲暇时,他研读盐法条例,了解盐引制度,计算成本利润。盐业是朝廷专营,利润丰厚但关系复杂,需要打点各级官吏,处理各方关系。程掌柜偶尔带他参加同乡聚会,席间都是徽州籍商人,谈论行情,交流信息,互相帮衬。
三个月后的一个清晨,程掌柜把鲍志道叫到内室:“扬州那边来信了,我有个堂兄在扬州经营盐业,缺个得力助手。你明日就动身吧。”他取出一个信封和一个小布袋,“信是引荐信,布袋里有二十两银子,算是程叔的一点心意。记住,到了扬州,勤快些,机灵些,少说多看。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