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四年三月,锦州城外的杏花本该开了,但今年满目所见只有焦土和硝烟。祖大寿站在锦州南城的鼓楼上,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清军营垒,那些蓝白旗幡在春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死神的招魂幡。
“督师,”副将何可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城中存粮最多还能支撑两个月。火药只剩三成,箭矢不足五万支。”
祖大寿没有回头,花白的胡须在风中微微颤动。他今年五十八岁了,守辽西已经守了二十二年。从熊廷弼到孙承宗,从袁崇焕到如今的洪承畴,他见证了太多辽东督师的更迭,也见证了这座关宁锦防线如何从铜墙铁壁变成如今这般岌岌可危。
“洪督师的大军到哪儿了?”祖大寿问。
“昨日塘报说,已过宁远,最迟五日内可抵松山。”何可纲顿了顿,“只是十三万大军,粮草转运艰难,每日耗粮惊人。兵部催战的文书一道紧似一道。”
祖大寿冷笑一声:“兵部那些老爷,坐在北京城里,哪里知道前线之苦。”
他转身走下鼓楼,铠甲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锦州城内的景象比城外好不了多少,街道上到处是伤兵,百姓面有菜色。去年八月清军围城至今,已经七个月了。这座号称“关外第一坚城”的锦州,就像暴风雨中的孤舟,随时可能倾覆。
但祖大寿不能倒。他是祖家军的灵魂,是关宁军的一面旗帜。他的外甥吴三桂守着宁远,他的旧部遍布辽西各堡。如果他倒了,整个关宁锦防线就会土崩瓦解。
回到总兵府,祖大寿摊开地图。松山、杏山、塔山,这三座锦州南面的要塞,如今成了决定辽东命运的关键。洪承畴的援军必须在这里站稳脚跟,才能解锦州之围。可是
“报——”亲兵急匆匆闯入,“清军主力正在向松山方向移动,多尔衮、多铎两白旗已先行出发!”
祖大寿心头一沉。皇太极的动作太快了。这位大清皇帝用兵之诡谲,远胜其父努尔哈赤。他不强攻锦州,而是采取“围城打援”之策,就是要逼明军主力出关野战。
“传令各门,加强戒备。清军可能会佯攻锦州,牵制我军,实则在松山设伏。”祖大寿沉声道。
同一时刻,松山脚下,洪承畴的大营里灯火通明。
这位五十岁的蓟辽总督面容憔悴,眼窝深陷。他从西安被紧急调来辽东时,崇祯皇帝在平台召见,殷切嘱托:“卿此番出关,务必要解锦州之围,保全辽西。此战关乎国运,卿当勉之。”
国运。洪承畴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有千钧之重。他带来的这十三万人马,是大明在北方最后的精锐。宣府、大同、蓟镇、山海关,各镇能战之兵大半在此。若是这支军队有失,长城防线将形同虚设。
“督师,各镇总兵已到齐。”幕僚轻声提醒。
洪承畴整了整衣冠,走入中军大帐。帐内八位总兵肃立——王朴、杨国柱、唐通、白广恩、曹变蛟、马科、王廷臣、左光先。这些都是在边镇厮杀多年的老将,此刻却个个神色凝重。
“诸位,”洪承畴开门见山,“锦州危在旦夕,我军必须速战。但皇太极已亲率大军前来,其兵力不下十万,且以逸待劳。此战凶险,诸位可有良策?”
大同总兵王朴率先开口:“督师,末将以为当稳扎稳打。我军可先占松山、杏山,与锦州形成犄角之势,再徐图破敌。冒然进兵,恐中埋伏。”
“稳扎稳打?”山海关总兵马科反驳,“锦州存粮将尽,如何等得起?朝廷催战的文书你没看见吗?皇上要的是速胜!”
“速胜速胜,拿什么胜?”宣府总兵杨国柱拍案而起,“我军出关已近一月,粮道绵延数百里,处处可能遭袭。若粮道被断,十三万大军不战自溃!”
帐内争论不休。洪承畴静静听着,心中却在权衡。作为统帅,他何尝不知道应该谨慎。但崇祯皇帝的脾气他太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