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八年,是一个充满死亡与新生的年份。在位长达四十八年的明神宗朱翊钧,在经历了中国历史上罕见的长期怠政后,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七月二十一日,这位饱受争议的皇帝驾崩。按照遗诏,那位在“国本之争”中历尽坎坷、战战兢兢做了近二十年太子的朱常洛,于八月初一即位,改元泰昌,是为明光宗。
朱常洛的即位,曾给朝野带来一丝微弱的希望。他长期生活在压抑与恐惧之中,深知朝政积弊,甫一登基,便展现出了与其父截然不同的姿态。他下令罢免了万历朝为祸最烈的矿监税使,试图扭转财政搜刮的恶政;他拨发内帑(皇帝私人库藏)犒劳边军,以缓解九边军饷短缺的燃眉之急;他重新起用了一批在万历朝因建言而被罢黜的官员,如邹元标、王德完等,试图刷新吏治,一新朝政。这些举措,虽然只是初步的拨乱反正,却也让久经沉闷的朝堂为之一振,史称其时有“众正盈朝”之象。
然而,这缕中兴的曙光,仅仅持续了不到一个月,便骤然熄灭。泰昌皇帝的身体状况本就欠佳,加之登基前后政务繁忙,或许还有长期精神压抑导致的虚弱,他很快便病倒了。
此时,一个关键人物登场了。司礼监秉笔太监兼掌御药房太监崔文昇,受命为皇帝诊治。崔文昇原是郑贵妃宫中的亲信太监,他的背景让外界,尤其是与郑贵妃及其子福王朱常洵势力对立的东林党人,充满了疑虑。崔文昇诊断皇帝为“邪热内蕴”,开出了泻药。泰昌皇帝服下后,一昼夜腹泻三四十次,身体状况急转直下,濒临危殆。
崔文昇的用药,立刻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东林党官员,如给事中杨涟、御史左光斗等人,强烈质疑崔文昇的动机。他们认为,皇帝纵使患病,也非实热之症,崔文昇使用猛烈的泻药,无异于弑君。他们直接将矛头指向了昔日的政敌——郑贵妃集团,怀疑这是郑贵妃指使崔文昇,意图谋害新君,以便为其子福王朱常洵再度谋求皇位创造机会。一时间,“庸医误用泻药,其背后必有指使”的舆论甚嚣尘上,宫廷内外充满了猜疑与紧张的气氛。
就在皇帝生命垂危、朝局纷扰之际,又一个戏剧性的人物出现了。鸿胪寺丞李可灼,自称有“仙丹”可治帝疾。病急乱投医的泰昌皇帝,或许是在绝望中看到一丝希望,不顾首辅方从哲等大臣的劝阻,坚持要服用此药。八月二十九日,李可灼进献一粒红色药丸。皇帝服下后,自称感觉“暖润舒畅,思进饮膳”,病情似乎有所好转,并高兴地称李可灼为“忠臣”。这更助长了李可灼的胆量,在皇帝的催促下,他又进献了第二粒红丸。
然而,这第二粒红丸,却成了催命符。泰昌皇帝在服下第二粒红丸后,于九月初一五更时分,突然驾崩,在位仅仅二十九天。
皇帝的死,如同在滚沸的油锅中泼入冷水,瞬间引爆了朝堂。一位登基仅月余、刚刚开始推行新政的皇帝,在服用了来历不明的“红丸”后暴毙,这无论如何都难以用正常的病故来解释。东林党人抓住此事,发动了猛烈的政治攻势。他们将崔文昇的“泻药”与李可灼的“红丸”联系起来,统称为“医药奸党”,认定这是一场有预谋的、针对新君的弑逆大案。
他们弹劾首辅方从哲,指责他作为辅弼重臣,未能坚决阻止李可灼进药,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甚至隐晦地暗示他与郑贵妃势力有所勾结。杨涟上疏,言辞尤为激烈,列出了方从哲的诸多“罪状”,其中“轻荐狂医”、“赏赉及于弑逆”等语,几乎将方从哲置于弑君同谋的位置。在巨大的舆论压力下,方从哲被迫上疏乞休,并为自己辩护,但已无力回天,最终去职。
这就是明末三大疑案之一的“红丸案”。
“红丸案”的真相,至今仍是历史谜团。泰昌皇帝的死因,很可能是多种因素叠加的结果:长期的身心压抑导致体质虚弱,登基后的劳累加重了病情,崔文昇不对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