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三爷只带了两个人。
一个还是那个微胖的帐房,怀里抱着算盘和帐本;另一个换了,是个精瘦的汉子,腰里别着两把短柄手铳,眼神象刀子般,进屋先扫了一遍四周。
朱六七这边,就三个人。
他自己,海兰察,还有德顺。
“朱爷,好久不见。”佟三爷脸上堆着笑,抱了抱拳,“听说您高升了?实授骁骑校,兼领小队,可喜可贺。”
“托佟爷的福。”朱六七还礼,“混口饭吃。”
“混口饭?”佟三爷笑了,笑得意味深长,“朱爷这口饭,吃得可是越来越讲究了。前些日子,鬼见愁那场热闹,可是传得沸沸扬扬。”
“热闹?”朱六七抬了抬眼皮,“什么热闹?”
“听说啊,”佟三爷慢条斯理地说,“罗刹探子、旗营兵丁、还有一伙不知来历的民人,在峡谷里碰上了。枪也响了,箭也飞了,死了几个,伤了几个。最后嘛……好象有人捡了个大便宜。”
“是吗?”朱六七面不改色,“佟爷消息真灵通。”
“做买卖的,耳朵不长不行。”佟三爷眯起眼,“不过话说回来,那地方险啊。瘴气、雪崩、野兽……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般人,可不敢往那儿钻。”
“是不敢。”朱六七点头,“所以,敢钻的,都不是一般人。”
两人对视,都没再往下说。
有些事,点到为止。说破了,就没意思了。
“货呢?”佟三爷话锋一转。
德顺上前,解开皮囊,小心翼翼捧出一张卷着的貂皮。
皮子展开,铺在一块事先清理出来的地上。
黄昏的馀晖从松枝缝隙漏下来,落在貂皮上。
深紫,近黑。
毛色在光线下流转着暗金色的光泽,像上好的缎子,又象深潭的水波。皮毛蓬松柔软,针毛齐整,绒毛厚密,手按下去,能陷进半指深,松开,瞬间回弹,不留半点痕迹。
佟三爷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
他蹲下身,没用手直接碰,先从怀里摸出一副薄薄的鹿皮手套戴上。然后,从帐房手里接过一盏特制的琉璃风灯。
他举起灯,凑近貂皮,一寸一寸地照。
先看毛色。
从皮子正中到边缘,从背脊到腹部,毛色是否均匀,有无杂色、白斑、黄梢。顶级紫貂,讲究的是“紫黑无杂,一色到底”。他看了半晌,点了点头。
再看针毛和绒毛。
针毛要长而挺,绒毛要密而软。他用戴着手套的食指,逆着毛向轻轻一梳,绒毛如波浪般分开,露出底下厚实的皮板。再顺毛一捋,绒毛瞬间复位,严丝合缝。
“针毛三寸,绒毛寸半。”佟三爷低声自语,“密不透风,好。”
接着,他检查皮板。
将貂皮翻过来,皮板朝上。皮板要薄而韧,色泽均匀,无破损、无虫蛀、无硝制不当的僵硬或脆裂。他用指腹轻轻按压皮板各处,感受弹性和厚度。
最后量尺寸。
从鼻尖到尾根,尺二寸三。这是整张皮子的长度。又量肩宽、腹围。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炷香。
终于,他直起身,摘下手套。
“毛色紫亮,针绒毛密,长尺二而无杂色——”佟三爷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重新浮起笑容,但那笑容里,多了几分郑重,“确是贡品中的‘紫金貂王’。朱爷好运气,此貂即便送入京中,也是王公府邸争抢之物。内务府广储司库藏,也不过如此了。”
朱六七没接这话茬,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
“佟爷看看这个。”
佟三爷接过,展开。
他盯着那张纸,又抬头看朱六七,脸上第一次失了从容。
闽铁条五根。
莱州燧石三十斤起。
纯硫磺八斤、精炼硝十五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