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屯堡不过二里地,人声便彻底被林子吞没了。
雪还在下,不大,是那种细密的雪沫子,被北风卷着,横着扫过光秃秃的枝桠和灰黑色的树干。
脚下的积雪深过脚踝,每走一步都带起簌簌的响,很快又被风掩盖。
德顺在前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嘴里呵出的白气拉得老长。
“这天儿……真他娘的冷。”德顺缩着脖子,把破皮帽又往下拉了拉,“朱爷,您说海兰察他们那窝棚,能比咱屯堡暖和到哪儿去?”
“索伦人耐寒,法子也多。”朱六七走在后面,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两侧的密林。
雪掩盖了许多痕迹,但也让某些东西更加显眼。
比如一串新鲜的马鹿蹄印,斜刺里穿过他们的小径,消失在赤松林深处。“总比在屯里听些不着调的闲话强。”
德顺嘿嘿干笑两声,知道朱六七指的是早上的事,有些讪讪。
走了一段,他忽然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对了朱爷,有件事儿,差点忘了跟您说。额尔赫……就上回巡边那个小旗崽子,遇着麻烦了。”
“额尔赫?”朱六七想起那个脸色惨白、在鬼见愁吓得几乎瘫软的年轻旗人,“他能有什么麻烦?鄂尔奇不是他本家佐领么?”
“是本家不假,可也正因为是本家,才更要命。”德顺喘着粗气,努力在深雪里拔着腿,“过几天,就是咱们牛录的年终‘比箭’了。您刚升上来,可能还没经历过。这可是要命的大事!”
“比箭?”朱六七在记忆里搜寻。原身似乎对此有模糊的印象,是一种考核,但细节不清。
“对!每年入冬前,最冷的时候,宁古塔将军衙门都要搞的。”德顺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少见的凝重,甚至是一丝惧意,“所有披甲人,按牛录集中到校场,比射箭!考校的就是弓马硬功夫。十箭中,至少要有六箭中靶,其中还得有两箭中‘红心’。不合格的……”
德顺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有些低落:“轻则罚饷,重则……‘革退钱粮’。”
“革退钱粮?”朱六七眉头一皱。
“就是开除军籍,停发饷银!”德顺解释道,“没了披甲人的身份和那点微薄的饷银,一家人在这宁古塔,就真活不下去了。流人还能指望主子赏口饭吃,被革退的披甲人,连流人都不如!”
朱六七沉默地听着。
德顺就象打开了话匣子,也许是这寂静的雪林让人更容易吐露心事:“朱爷,您别看咱们这些披甲人有时候也欺负流人啥的,好象挺威风。其实啊,咱们自己头上也悬着刀呢。就说这比箭……我老德混了这么多年,见过不止一回。”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驱散某种不愉快的记忆:“雍正爷那会儿,咱们牛录有个叫富尔松阿的小子,跟额尔赫差不多大,也是旗人子弟,家里穷得叮当响,就指着他那点饷银过活。那小子平时弓马也就将就,不算出挑。到了比箭前那几天,不知道是怕还是咋的,整宿整宿睡不着,眼窝都抠进去了。上了校场,手抖得象抽风,十箭射出去……全他娘的飞到靶子外头去了!一根都没沾边!”
德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物伤其类的唏嘘:“当时坐镇的是宁古塔副都统,直接就拍了桌子。说这等废物,留着也是浪费朝廷粮饷。当场就下令,革退披甲,鞭八十!那八十鞭子抽下去……富尔松阿被抬回家,没出三天,人就没了。他老娘哭瞎了眼,后来……后来听说也冻死在那个冬天了。”
林子里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呜声,和两人踩雪的咯吱声。
德顺的故事象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下来。
“所以,额尔赫是怕这个?”朱六七缓缓开口。
“他能不怕吗?”德顺苦笑,“上回鬼见愁,他那副怂样,佐领大人肯定记着呢。平时也就罢了,这年终比箭,众目睽睽之下,要是再出丑……鄂尔奇大人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