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古塔的参,在康熙朝以前,还算是“野获”。
彼时关外山林荒得没边,朝廷的手伸不到这儿,人参无主,谁撞见了,全凭运气。
若是能挖着一棵碗口粗的“棒槌”,送到吉林乌拉将军衙门,换得几石杂粮、几尺粗布,再捎带半袋盐巴,寻常人家便谢天谢地,足够一家老小扛过一冬的酷寒。
可自打康熙二十三年《柳条边例》颁行,这关外的人参,便彻底成了皇家专属的“皇贡”。
朝廷在宁古塔设参局,划定大片“禁山”,不许闲杂人等随意入内,又立下“参票”制度,唯有宁古塔参局发放的参票,方可入山采参,哪怕只是在禁山边缘徘徊,亦属违禁。
一苗参从破土而出,到送入紫禁城,需经参丁初采、把头查验、宁古塔协领衙门核验、吉林将军衙门封箱、内务府验收,足足五道关卡,一道都不能少,这是参务制度里定死的规矩,贡参必经此五重审核,少一道便无法交割。
贡参也需用桦木盒盛放,粘贴宁古塔参局的封条,封条以朱砂盖印,无印则视为伪参,半点含糊不得。
这五道关,于参丁而言,每一道都是刮骨的盘剥。
参丁们揣着性命钻进老林子,既要防黑瞎子拍碎头颅,又怕“麻达山”困死深山,更要扛住冬月里零下三四十度的严寒,呼出的气都能冻成冰碴,风餐露宿,好不容易挖出几苗参,先要被参把头抽走三成“辛苦钱”。
还有用来孝敬带队看管的披甲小校的“常例”,少一分,便是一顿拳打脚踢,甚至连口粮都要被克扣干净。
剩下的七成参,送到宁古塔协领衙门,文书需索“润笔”,库房要收“保管”之费,又被悄无声息剥去两层,到最后,能送入吉林将军衙门的,只剩星星点点。
可即便到了将军衙门,也未必能顺利交割,主事、师爷们个个等着打点,若是礼数不到,一句“品相不佳,降等收录”,参价便要拦腰而斩,有的甚至直接归为“废参”,分文不值。
这般层层盘剥下来,真正能落到参丁手里的,往往十不存一,忙前忙后一场空,依旧逃不过冻饿交加的日子。
于是,“私参”便在暗地里悄然滋生。
胆大的参丁、江南获罪官员、文人,流放宁古塔后,无以为生,只能靠采参苟活,甚至某些与宁古塔参局沾得上关系的旗丁,皆敢挺而走险。
采参本有铁规,参丁发现人参后,需喊“棒槌!”,同行人应答“快拿!”,再系红绳护须,这是参把头定下的铁律,他们却敢全然违背,采参时将品相最好的参偷偷揣进怀里、塞进靴筒,绕开所有关卡,通过旗营闲散兵丁牵线,以暗号对接南来的江南药商。
这些老客多携苏绣、茶叶等货物,来关外以货易参,私参交易皆用碎银结算,避开官银,一口参便能换几十两碎银,足够一家人安安生生过好几年。
暴利面前,风险亦翻倍。
按《大清律例》,私采人参一两以上,杖一百,流三千里;十两以上,绞监候,秋后问斩;若是带队私采、组织私参交易者,直接斩立决,半分情面不留。宁古塔西郊校场边的木杆上,每至秋时,必挂数颗风干发暗的头颅,皆是“私参贼”的下场,明晃晃警示着所有觊觎私参暴利之人。
可在宁古塔这苦寒地界,冻饿而死与斩立决,有时并无二致。
暴利当前,谁还顾得上生死?总有人愿赌上一条命,搏一线生机,换片刻安稳。
更有些参丁,年复一年扎进老林,摸爬滚打十馀年,摸透了人参生长的所有门道。
他们知晓,人参喜阴怕晒,多长在背阴山坡、柞椴混生的腐殖土里;知晓“三花”“巴掌”“二甲子”是人参的年岁标识,三花三年、巴掌五年、二甲子便是七年以上的好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