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禄袖袋里揣着那张抄录的纸,低着头,弓着背,从户司公房一路走回吏舍。
脚下青砖缝里的雪被他踩得“咯吱”作响,声音单调又沉闷,就象他这三十年胥吏生涯。
一眼望得到头,却从没响动过。
吏舍在最偏的西跨院。
一排低矮的土坯房,屋檐下挂着一尺多长的冰溜子,在昏黄的落日馀晖里泛着冷光。几个年轻书吏围在门口炭盆边烤手,见他过来,只懒懒抬了抬眼皮,没人招呼。
王禄也不在意,推门进了最里头那间。
他在炕沿坐下,从袖袋里摸出那张纸。
“睿亲王支系……未及详查产业……或与早年‘闯贼’赃罚有涉?”
王禄盯着最后那四个字,喉咙里“嗬嗬”地滚了两声,象是笑,又象是喘不上气。
闯贼赃罚。
他在户司三十年,抄过、对过的陈年旧档,没有一万也有八千。那些个“侵吞粮饷”、“私卖官田”、“隐匿人丁”的烂帐,见得多了。
可“闯贼赃罚”……这是头一遭。
不是银子多少的事。
是这银子,它烫手,它要命。
王禄伸出枯瘦的手指,在“赃罚”二字上反复摩挲。纸面粗糙,磨得指腹发痒。
他想起白天鄂尔奇佐领那副故作镇定的模样。
那眼神里有东西。
贪?惧?还有……狂喜?
王禄慢慢站起身,走到瘸腿桌前。桌上摊着本空白文书折子,是备着写呈报用的。
他提起那支用了七八年的秃笔,在砚台里舔了又舔。
尤豫了半晌,终于落笔:
“谨呈:卑职王禄,于核对盛京刑部咨文时,查得乾隆初年流犯睿亲王支系某某案,卷载‘未及详查产业若干’。此案当年因故悬置,然朱批有云‘或与闯贼赃罚有涉’。卑职愚见,若能查实追索,或可补益地方,于贡貂考成之事,不无裨益。”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笔尖悬在半空,一滴浓墨“啪嗒”落在纸上,洇开一团污渍。
补益地方?贡貂考成?
王禄嘴角扯了扯。这话说出去,三岁孩子都不信。
宁古塔这地方,从上到下,哪个不是雁过拔毛?真要有“未查清的产业”,轮得到他一个老书吏“追索”?怕是刚露个风,就被佐领、协领们瓜分干净了。
他盯着那团墨渍,看了许久。
然后,他慢慢把那张折子揉成一团,扔进炭盆。
纸团“呼”地烧起来,火焰蹿起半尺高,映得他脸上皱纹沟壑纵横。
他从炕席底下又摸出张更小的纸条。
这回,他只写了八个字:
“陈案有疑,或可生发。”
没署名,没落款。
王禄慢慢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把纸条折成指甲盖大小,塞进一个空了的鼻烟壶里,揣进怀里。
他站起身,佝偻着背,慢吞吞走到吏房门口的火炉边。
炉边围了四五个人。
除了那两个年轻书吏,还有个叫刘二的。
刘二三十出头,圆脸小眼,是户司里专跑腿送文的。这人机灵,会来事,平日最爱往各佐领府上凑。
王禄刚靠近,就听刘二压低声音说:
“听说了么?西郊屯堡那个新晋的骁骑校,前几日又猎了头熊瞎子。”
“朱六七?那小子是有点邪性,去年还是个穷披甲人,今年就混上额外骁骑校了。”
“何止邪性。我表舅在佐领府当采买,说那朱六七隔三差五就往老鸹岭北边钻,象是……在寻什么东西。”
“寻啥?参?貂?”
“说不准。反正不象是寻常打猎……”
“你们懂什么。朱六七那哪是寻东西?分明是……”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才神秘兮兮道:“我昨儿去鄂佐领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