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边缘的僻静处,积雪压弯了枯枝,寒风卷着碎雪簌簌落下。
朱六七让东娜靠在树干上稍歇,自己快步追上海兰察一行人。
这份舍命相帮的情分,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这伤……”朱六七压着声音,目光落在海兰察渗血的伤口上,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关切。
朱六七看得出来,这伤虽是做戏,却是真真切切受了苦。
海兰察咧嘴一笑,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却笑得坦荡:“放心,不是箭伤,是用狼爪子划的,敷过草药,看着像箭伤就行。我们索伦人,最懂怎么让伤口‘说话’。”
他语气沉下又道:“乌林答说,你是真朋友。昨日你救了我们的人,朋友有难,我们不能装瞎。”
朱六七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点碎银,轻轻塞进海兰察手里:“拿着,再买点伤药养伤。告诉乌林答,答应的粮食我一定送到,绝不食言。这点心意,你别推。”
海兰察攥紧银子,粗糙的大手狠狠拍在他肩上:“往后啥有难处,尽管开口。这苦寒地界,多一个朋友,就多一条活路。”
说罢,他在同伴搀扶下蹒跚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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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六七搀着东娜,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夯土路上。
路贴着海浪河北岸,是回破屋最近的道。
河面没完全封冻,近岸冰碴参差,河心水流漆黑湍急。
东娜整个人都是虚的。
校场的呵斥、鄂尔奇那双阴沉沉的眼睛,还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低着头,几乎是被朱六七半拖半扶着走。
朱六七面上平静,眼底却冷得象冰。
鄂尔奇是糊弄过去了,可吕家二十六两阎王债越逼越近;讷钦的事看似了结,巴图未必肯罢休。
他习惯性扫过四周。
远处河面传来沉闷的凿冰声,估计又是哪个佐领在逼流人钻冰求鱼。
这种事在宁古塔太寻常,流人命贱如草,他自身难保,多看一眼都多馀。
两人刚要绕过一处河湾,眼前的景象猛地撞进眼里。
二三十步外的冰面上,五六个瘦得脱形的流人,哆哆嗦嗦围着冰窟窿拖渔网。
三个披甲人在岸上监工,骂骂咧咧。
为首的壮汉满脸横肉,手里拄着一根带铁钩的长木竿,正是心狠手辣的色勒。
朱六七只想赶紧绕开,不多生事。
就在这时。
“喀嚓!”
冰面猝然碎裂。
一个弯腰拉网的妇人脚下一空,惊叫着跌进冰窟!冰水瞬间淹到胸口,她拼命扒住冰沿,仰起头嘶声求救:
“救……救命!拉我上来。”
东娜猛地僵住,浑身血液像冻住一般。
她死死盯着那张在风雪中绝望的脸,嘴唇哆嗦着,几乎听不见地轻唤:
“……云娘?”
是当年在府里处处护着她的浆洗嬷嬷。
发配路上,嬷嬷为了护她,吃尽了苦头。
朱六七心猛地一沉。
冰面上,色勒啐了口冰沫,狞笑着上前,抡起钩竿就往云娘的手上砸!
“贱婢!惊了老子的鱼,找死!”
“不——!”
东娜凄厉一声,疯了似的要往前冲。
朱六七反应快如闪电,铁钳般的手一把扣住她,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她的骨头。
“别动!”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冷硬如铁,却藏着一丝压不住的疼惜,“你上去,不但救不了她,我们俩都得死在这!”
钩竿狠狠砸下。
云娘的手指瞬间血肉模糊,发出凄厉到不象人声的惨嚎。
可色勒没停,铁钩一翻,按住她湿漉漉的头顶,狠狠往下一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