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什哈的目光扫过人群,最终特意落在朱六七身上,语气冰冷,带着几分呵斥:“你,还有你买的这流人,必须到场,少一个都不行!”
东娜手中的水桶猛地一晃,冰水溅在手上,她却浑然不觉,脸色又白了几分。
朱六七伸手,稳稳按住她手中的水桶,抬眼躬身,语气躬敬却不卑微:“嗻,卑职晓得。”
指尖传来东娜的颤斗,他暗自用力,用掌心的温度给她传递一丝力量。
返程的路上,雪地留下两串紧挨的脚印,深深浅浅,被寒风卷来的碎雪轻轻复盖。
朱六七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叮嘱,语气里带着笃定,也藏着担忧:“待会审问,鄂尔奇定会先拿你开刀,用苦役营吓你。你什么都别多想,只需反复说三句话:‘奴婢昨日一直在屋中等主子’、‘什么也没看见’、‘主子回来时天已擦黑,肩上带伤,说是设陷阱划的’。记住,多说一字,都可能被抓住把柄,万劫不复。”
他生怕东娜一时慌乱失言,反复叮嘱,心里早已盘算好应对鄂尔奇的每一步。
东娜用力点头,忽然抬头问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若他动刑……”
朱六七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语气也柔和了些许:“那就咬死了不说。我会替你挡着,就说你是我花十八两银子买的,真打坏了,佐领大人得赔我。”
他心里清楚,鄂尔奇绝不会真的动刑,毕竟鄂尔奇比他们更怕出事,但他还是要给东娜足够的底气,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面对。
这句近乎无赖的话,让东娜怔了怔,眼底的徨恐稍稍褪去,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快得象错觉,转瞬就恢复了恭顺的模样。
朱六七看着她这细微的变化,心头微暖,知道自己的安抚起了作用,只要东娜能稳住,脱身就多了几分把握。
巳时初,校场上的寒风比昨日更刺骨。
约三十名披甲人稀稀拉拉地站着,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在冷空气中久久不散。
高台之上,鄂尔奇裹着厚重的狐裘,脸色青白,眼下乌晕浓重,显然一夜未眠,周身散发着不耐与烦躁。
他身旁,笔帖式垂首立着,两名戈什哈按刀而立,神色威严。
朱六七抬眼扫过高台,一眼就看穿了鄂尔奇眼底的焦灼与不安。
和情报里说的一样,鄂尔奇已是热锅上的蚂蚁,急着结案。
朱六七带着东娜站在人群后排,他能清淅地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
这让他有了前世开直播的感觉。
他神色淡然,不动声色地挡在东娜身前,将那些恶意的目光隔绝在外。
东娜垂着头,肩膀微微蜷缩,却依旧挺直脊背。
朱六七看在眼里,暗自点头,这女子,比他想象中更坚韧。
“人都齐了?”鄂尔奇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压抑的怒火,“讷钦昨夜没回营,你们谁见过他?如实招来,免予责罚;若敢隐瞒,休怪本官按军规处置!”
校场上一片死寂,没人应声。
谁都知道,讷钦作恶多端,可他毕竟是朝廷在册的披甲人,此刻失踪,没人敢轻易开口,生怕引火烧身。
朱六七心中冷笑,众人的沉默,恰好给了他可乘之机。
鄂尔奇冷笑一声,语气愈发阴冷:“都敢装聋作哑?好得很!按律,同甲连坐,本月饷银,全部扣半!看你们还敢嘴硬!”
人群顿时哗然,抱怨声、愤懑声此起彼伏。
朱六七敏锐地察觉到,不少披甲人脸上的神色变了,对讷钦的不满,正一点点转化为对鄂尔奇滥罚的怒气。
这正是他想要的。
朱六七暗自窃喜,人心浮动,鄂尔奇的压力会更大,也会更急于顺着他给的台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