跛足汉子忽然开口,声音嘶哑:“你说‘影卫左指挥使司’——那岂不是”
“是。”赵仲衡点头,“影卫自已,清理门户。”
燕知予脑中急速推演。
影卫作为朝廷的暗探机构,向来以铁腕和秘密行动著称。但如果三十一年前的伏击是影卫内部的行动,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支商队押送的,不只是前朝遗孤和宁先生。
还押送着某个影卫内部必须灭口的秘密。
“当年伏击你们的影卫,是谁带队?”她问。
赵仲衡沉默了片刻。
月光移过岩台上空,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一个年轻人。”他缓缓说,“二十五六岁,白面无须,说话带江南口音。他拿着影卫左指挥使司的金牌,说我们是‘叛国通敌’,奉命就地正法。”
“他叫什么?”
“他当时没有报姓名,但我们后来查到了。”赵仲衡的独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姓裴。裴惊蛰。”
这个名字像一枚石子投入水中。
行止握着竹杖的手微微一紧。跛足汉子猛地抬头,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燕知予捕捉到这些细微反应,心中一凛:“你们知道这个名字?”
跛足汉子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赵仲衡看在眼里,笑了笑:“看来你们几个,确实是影卫的人。否则不会听到‘裴惊蛰’三个字就变了脸色。”
跛足汉子面色数变,最终咬了咬牙:“不错,我们是影卫的。但不是左指挥使司的人,我们是”
“右指挥使司。”赵仲衡替他说完,“影卫分左右两司,左司主外,负责渗透、暗杀、情报收集;右司主内,负责监控百官、肃清内鬼。三十一年前,下令灭口的是左司。而你们右司——是来查旧案的。”
跛足汉子没有说话,等于默认。
燕知予心中豁然开朗。
一路上那些扑朔迷离的追踪与伏击,那些刻意留下的标记与线索,那些看似矛盾实则互补的势力——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
影卫内部,左司与右司,三十一年来一直在暗中角力。
左司要掩盖黑石峒的真相,右司要翻出黑石峒的真相。
而他们这些从少林南下的人,不知不觉中,成了右司借力的棋子。
“裴惊蛰现在何处?”宁远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赵仲衡看着他,目光复杂。
“他现在不叫裴惊蛰了。”赵仲衡一字一顿,“三十一年前那一役后,他官运亨通,一路升迁。十年前更名换姓,入主中枢。”
“他现在的名字是——”
“裴玄素。当朝司礼监掌印太监,兼领东厂督主。”
岩台上死一般寂静。
连月色都似乎凝滞了。
宁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司礼监掌印太监,东厂督主——那是何等权势滔天的人物。谁能想到,三十一年前黑石峒那场屠杀的执行者,如今竟已位极人臣,手握天下生杀大权。
“所以你们查了这么多年,始终动不了他。”燕知予看向跛足汉子。
跛足汉子露出苦涩的笑容:“裴玄素深得圣眷,爪牙遍布朝野。我们右司只能暗中搜集证据,等待时机。三十一年来,所有接近真相的人,都会‘意外身亡’。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三个月前,有人将半张《梅花谱》残页送到了少林。”跛足汉子深吸一口气,“我们不知道送残页的人是谁,但这件事打破了僵局。各方势力闻风而动,左司、右司、土司、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旧势力——全都被搅了进来。”
赵仲衡忽然开口:“送残页的人,是我。”
所有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