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那一息里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他的副手替他说了一句:“武当对今日的程序没有意见。明日的比对,我们会到场。“
这句话说得很讲究。“没有意见“是对程序的认可,“会到场“是对后续的承诺。两句话合在一起,等于武当在今天这件事上站到了少林这一边——不是完全站过来,但至少没有站到对面去。
燕知予点头。
她注意到清虚走出前厅之后,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望着天上的云出了一会儿神。他身边的副手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摇了摇头,然后才迈步离开。燕知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猜——大概是在想那枚朱印。清虚是个爱棋之人,《梅花谱》对他来说不仅仅是一件证据,更是一件他可能永远无法亲手翻阅的棋道至宝。
唐门的老人走得更慢。他让年轻人先把黑漆木箱搬走,自已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到燕知予面前,站定了。
拐杖是乌木的,顶端包了一层薄铜,铜皮上刻着细密的蜀葵花纹——那是唐门老一辈匠人才会用的装饰手法,现在的年轻人已经不做这种东西了。老人站在燕知予面前,身高比她矮了小半个头,但气势一点也不弱。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拄拐杖的老人。
“小姑娘。“他说,声音还是那么轻。
“唐门前辈。“
老人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斟酌用词。他斟酌了大约两息,然后开口了。
“那枚朱印的味道——你说杜三描述的是'偏暗朱砂,带紫,带药味'。我给你补一个细节:第六号样本的'药味'来源是麝香。麝香用量极少,新制时几乎闻不到,但存放二十年以上,麝香的气味会慢慢渗出来,变得明显。杜三能闻到'药味',说明他接触到的那枚朱印——至少是二十年前盖的。“
他说完之后没有立刻走,而是看着燕知予的反应。
燕知予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二十年前。那时候慕容博渊的案子还没有翻出来,《梅花谱》可能还完整地存放在某个地方——也许是一间密室,也许是一个地窖,也许是某座深山里无人知晓的藏书洞。二十年前盖的朱印,意味着这本棋谱在二十年前就已经被“先生“——或者“先生“体系中的某个人——用前朝宫廷旧法的印泥盖了章。
盖章是什么意思?
是确认。是标记。是“这东西是我的“。
但更重要的是——二十年前盖章,说明二十年前就有人知道这本棋谱的价值,有人刻意用一种极其罕见的、带有明确身份标识的印泥来标记它。这不是随手盖的章,这是一种宣告:我拥有它,我知道它是什么,我选择用只有极少数人能辨认的方式来证明我的所有权。
这种做法本身就透露出一个信息——盖章的人预料到,有一天这本棋谱会被别人看到。他提前留下了记号,以便在需要的时候证明:“这是我的东西。“
那么问题来了:他为什么要证明?他要向谁证明?
燕知予把这些念头压在心底,没有让它们浮到脸上。
“多谢前辈。“燕知予微微低头。
老人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燕知予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欣赏,也许是怜悯,也许只是一个活了很久的老人看到一个年轻人走上一条艰难道路时的复杂情绪。
他转身走了。拐杖点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稳定得像钟摆,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廊角。燕知予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唐门的人从来不白给消息。今天这个“麝香“的细节,老人给得痛快,没有提任何条件。这要么说明唐门在这件事上有自已的利益诉求,要么说明——老人单纯地想帮她。
她倾向于前者,但希望是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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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