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了,断的风险也大了。先生废杜三的手是第一刀,下一刀会砍在哪里?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只要杜三还在说话,只要慧闻还在记,只要老陈还在验,只要每一页记录上都有签名、有编号、有时辰——这条链条就不是一个人扛着的,而是五个人、十七派、一座少林寺一起扛着的。
先生想断链,就得把这些人全部废掉。
而废掉所有人,比废掉一只手难得多。
她坐回凳子上,翻到问讯提纲的第三条。
杜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睁开眼睛,看着她。
“继续?”他问。
“继续。”燕知予说,“第三条:棋师每月初三来,一年十二次。六年就是七十二次。这七十二次里,有没有哪一次,棋师迟到过、缺席过、或者换了一个人来?”
杜三的眉头皱起来,像在翻一本很厚的日历。
“迟到过一次。”他说,“四年前的腊月初三。那天下大雪,我以为他不来了,都准备关门了。结果戌时他才到。进门的时候袍角是湿的,靴子上有泥——不是襄阳的泥,颜色不对,偏红,像南边的红土。”
“南边?”燕知予追问,“你怎么判断是南边?”
“我做了二十年账房,各地的货都经手过。”杜三说,“南疆来的药材包里经常夹着红土,颜色很特别,带一点铁锈味。棋师靴子上的泥就是那个颜色,那个味道。”
燕知予在提纲旁边写下“四年前腊月初三,棋师迟到,靴上红土疑南疆”。
“缺席呢?”
“没有。”杜三说得很肯定,“七十二次,一次都没缺。就算迟到,也一定会来。”
“换人呢?”
杜三又沉默了。
这次的沉默比之前长。长到慧闻的笔尖上的墨都快干了,他不得不重新蘸墨。长到老陈在纸条上连续写了三个问号。
“有一次。”杜三终于说,声音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不是换人。是多了一个人。”
“什么时候?”
“三年前。就是棋师说‘少一子就少一万两’的那次。”杜三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废掉的右手不自觉地动了一下,牵得伤口一阵刺痛,他咬住嘴唇忍住了。“那天棋师对完账,合上匣子,说了那句话,然后起身往门口走。我以为他要走了,就低头收拾桌上的东西。可我听见门响了两下。”
“两下?”
“对。第一下是棋师开门,第二下是门从外面被人推开——比棋师推得重。我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棋师站在前面,侧着身子,像在让路。后面那个人”
杜三的声音断了。
偏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焦的细微噼啪声。
“后面那个人。”燕知予没有催促,只是把这半句话重复了一遍,像在替他搭一个台阶。
杜三深吸一口气,吸得胸腔都鼓起来了。
“后面那个人也戴面具。”他说,“但不是黑的。是金色的。”
金色面具。
燕知予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她的心脏重重地撞了一下胸骨。
金色面具——宁远在钱富贵口中听到过这个描述。钱富贵说慕容家真正听命的“先生”,从不露面,总戴金色面具。
现在杜三也说出了金色面具。
两个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描述了同一张面具。
“那个人进来之后做了什么?”燕知予的声音仍然平稳,平稳到连她自已都觉得不真实。
“他没进来。”杜三说,“他站在门口,没有跨过门槛。就站在那里,往屋里看了一眼。那一眼”
杜三的左手开始发抖。
“那一眼不是看我。”他的声音变成了耳语,“是看匣子。看《梅花谱》。他看了大概三息,然后转身走了。棋师跟着走了。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