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儿子正在瞒着他。
他不知道他信任了二十年的人,已经不再属于他。
他只知道,明天,他要上山。
带着一百二十年的家业,带着三千口人的命运,带着嘉平三年那个永远洗不掉的污点,上山。
去面对十七双眼睛。
去面对一个他从未见过面的对手。
钟声已经消散了。
夜色彻底笼罩了登封县城。
远处的嵩山变成了一团巨大的黑影,沉默地矗立在天地之间,像一个沉默的裁判,等待着明天的到来。
九月十四,深夜。高天堡。
宁远收到了今天的最后一封密信。
信是从登封发出的,沈鹿的笔迹。
内容只有一行字——
“一切就绪。各方明日辰时上山。”
他看完,烧掉。
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枚棋子。
黑色的,玉石的,磨得很光滑,边缘有一个小小的缺口。
这枚棋子他随身带了三年。从拓跋部的王帐里带出来的。
不是偷的——是大王子亲手给他的。
那是他赢了大王子最后一盘棋之后,大王子从棋盘上拿起这枚黑子,放在他手心里,说:“你走吧。但这枚棋子留着。总有一天,我们会再下一盘。
他走了。
带着这枚棋子,带着从王帐里看到的那些东西,一路南逃,九死一生,最终到了高天堡。
三年了。
他用三年时间,从一个无名的逃奴,变成了高天堡的军师。
他建立了情报网,布下了棋局,一步一步地把慕容家逼到了墙角。
不是为了燕家。
不是为了高天堡。
不是为了中原武林。
是为了嘉平三年死在雁门关的那三千个人。
那三千个人里,有一个是他的哥哥。
他哥哥不是江湖人。
他哥哥是雁门关守军里的一个普通士兵,二十三岁,刚成亲,媳妇怀着孩子。
拓跋部南侵的时候,守军和江湖联军一起守关,他哥哥死在了第一波冲锋里。
一支箭,射穿了喉咙。
三棱箭头。拓跋部制式。
他是后来才知道的。
在王帐里,陪大王子下棋的时候,大王子喝多了酒,跟身边的人吹嘘当年南侵的事。
说起雁门关之战,大王子笑着说:“那一仗打得太容易了。中原人的布防图都在我们手里,哪里有多少人,哪里是薄弱点,一清二楚。
给我们送图的那个中原人,叫什么来着——慕容什么。”
旁边的人说:“慕容博渊。”
大王子点了点头:“对,慕容博渊。够聪明的一个人。可惜是个汉人。”
那天晚上,他没有下完那盘棋。
他说身体不舒服,回了自已的帐篷。
然后他在帐篷里坐了一整夜,一动不动。
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回中原。
他要让慕容博渊付出代价。
但他不能蛮干。
他是一个奴隶,没有武功,没有势力,没有任何可以依仗的东西。
他唯一的武器是脑子。
所以他用了三年。
三年,够了。
他把棋子放回抽屉里,关上。
然后他拿起笔,在桌上的纸上写了最后一行字——
“明日,收网。”
写完,他没有烧掉这张纸。
他把纸折好,放进一个信封里,封上口,在封面上写了一个名字——
“燕知予。”
然后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如果明天一切顺利,这封信就不需要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