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孰城。
江东兵开始往谷口移动。
走得很快,与其说是突围,不如说是溃逃。
苏清南的人从两侧咬着他们,一口一口地啃。
每啃一口,就留下一片尸体。
从谷底到谷口,五里路,铺满了江东兵的死伤者。
钱惟演冲出来的时候,身边只剩不到三千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谷地,谷地里还有人在厮杀,可他已经顾不上他们了。
他拨转马头,往姑孰城跑。
跑到城下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城门还开着,吊桥还放着。
城头的百姓还在,那些拿着锄头扁担的人还在。
他们看见钱惟演浑身是血从远处跑过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有。
有人喊“大帅回来了”,有人往城下跑,有人愣在那里不知道该干什么。
钱惟演勒住马,仰头看着城头,看着那些百姓,看着那面还在飘的大乾龙旗。
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开城门。”
城门开了。
钱惟演策马进去,那三千人也跟着涌进去。
城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吊桥拉起来。
城头的百姓还在往下看,还在喊“大帅”,还在问“打赢了没有”。
没有人回答他们。
钱惟演走上城头,站在垛口后面,看着远处那片山谷。
谷里的厮杀声还在,越来越远,越来越弱。
他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吕幕僚以为他睡着了。
“大帅。”吕幕僚开口,声音很轻,“谷里的人……救不回来了。”
钱惟演没有回答。
他看着远处那片谷地,看着那些正在消散的尘土。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到江东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早晨。
那时候他还年轻,觉得自己能守住这片土地,守一辈子。
可一辈子太长了。
长到他会老,长到他的兵会老,长到这座城也会老。
老了就不中用了。
“本帅守了二十年。”他开口,声音很低,象是在自言自语,“二十年,寸土未失。”
吕幕僚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钱惟演说:“今天,要失了。”
他转过身,看着城里那些百姓。
看着那已然熄灭的万家灯火……
他竟有些无地自容。
“本帅在江东二十年,没有亏待过百姓。可今天,本帅要用他们了。”
吕幕僚愣住。
“大帅——”
钱惟演说:“把城里的百姓,都叫到城头来。老的小的,男的女的,能走的不能走的,全叫来。”
吕幕僚的脸色变了。
“大帅,北凉王他——”
钱惟演打断他。“北凉王不杀百姓。可他也不杀降将。”
他看着城外那片谷地。
“本帅不是周德威。本帅没有贪过一文钱,没有克扣过一粒粮,没有打过百姓一个耳光。本帅在江东二十年,问心无愧。北凉王要杀本帅,得问问江东的百姓答不答应。”
吕幕僚站在那里,看着钱惟演那张清癯的脸,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那点正在烧的东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转身,走下城头。
百姓涌上城头的时候,苏清南正从山谷那边过来。
一万多人列队在城外,甲胄上沾着血,有的还在往下滴。
旗帜有些残破了,被风一吹,猎猎作响。
苏清南骑在马上,看着城头那些人。
比前几天更多了。
黑压压一片,从城门楼一直排到东边的拐角处。
老人,妇人,孩子,还有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