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那些万丈瀑布流得慢了,水声越来越远,象是有人在慢慢把音量调低。
那些岔路歧路一条接一条地暗下去,暗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苏清南站在城中央,站在那些光点的中央。
他脚下踩着的最后一块石头,是城门口那块被千万人踩过的门坎石。
“师叔。”他抬起头,看着城头上那个布衣身影。
濮阳无畏低头看着他。
两人对视。
濮阳无畏忽然开口:“你怎么知道那些石头在哪里?”
苏清南说:“因为师叔画阵的时候,每一笔都落在这座城的骨头上。伏牛山的走势拓进阵里,可拓的是山势,山势的根在那些石头上。汴水的流向画进阵里,可画的是水意,水意的骨也在那些石头上。师叔用这座城的骨头撑起那一方山河,那些石头,就是这座阵的根。”
濮阳无畏的手指停住了。
停在城垛上,一动不动。
“你知道这座阵最妙的地方在哪里吗?”
濮阳无畏问。
苏清南说:“最妙的地方,师叔没用完这座城的骨头。”
濮阳无畏的眼神变了。
开始怀疑自身。
苏清南继续说:“师叔画阵的时候,留了馀地。每一笔都落在石头上,可每一笔都没把石头用尽。就象下棋,师叔留了气口。所以这座阵,困得住人,困不死人。”
濮阳无畏沉默了很久。
久到城头上的风都停了,久到暮色又沉了几分。
然后他忽然把手从城垛上收回来。
那只枯瘦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轻轻一挥。
整座禹州城,暗了。
那些从地底透上来的灰蒙蒙的光,一盏一盏地灭下去,象是一间大屋里有人把灯一盏一盏吹熄。
先灭的是城东的光,然后是城西,城南,城北。
最后灭的是城门口这块门坎石下的光。
光灭的那一刻,山河阵碎了。
那些山,那些水,那些路,那些光凝成的千仞绝壁万丈瀑布,在一瞬间全部碎成光点。
那些光点飘散在暮色里,象是一场倒着下的雪,从地面往天空飘去,越飘越高,越飘越远,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幕里。
苏清南站在那里,站在城门口那块门坎石上。
暮色落在他肩上,把他那身玄色袍子染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濮阳无畏站在城头,低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你这孩子,从小就不招人喜欢。”
声音里没有恼怒,没有挫败,只有一种很淡的东西,象是无奈,又象是释然。
“你师父说你不会说话,我还不信。现在我信了。”
苏清南站在那里,没有接话。
濮阳无畏把那张古琴从城垛上抱起来,横在膝上。
他的手指搭上琴弦,轻轻按着,没有弹。
“山河阵困不住你。”
濮阳无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象是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我其实知道。你师父当年就说过,这世上能困住你的东西,还没生出来。我那时候不服气,想着等我阵画成了,让他来试试,可他的阵没画完,人先走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琴弦上滑过,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
“后来我想,那就让你来试。等你的道走稳了,等你走到我面前,让你来破这座阵。看看你师父说得对,还是我对。”
他看着苏清南。“你师父说得对。”
苏清南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濮阳无畏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气息,那气息很短,短得象是什么都没有。
“你方才说这阵少了什么,可你没说它到底少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