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
可他仿佛看见了什么。
看见一个女人,端着碗,笑着,把碗底那几粒米捞到他碗里。
看见一个女人,站在城门口,笑着,把他卖给那个人贩子。
看见一个女人,躺在地上,护着怀里的孩子,一动不动。
他还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玄色的袍子,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着他。
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只有一种很淡的平静。
象是早就知道会有今天。
象是早就等着这一天。
安思明看着那个人,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句话是谁说的来着?
是吴签说的。
“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他这辈子,从来没想过取义。
他只想活。
只想活着。
只想活得好好的。
他以为只要爬得够高,就能活着。
他以为只要杀得够多,就能活着。
他以为只要心够狠,就能活着。
可他活了一辈子,杀了一辈子人,到头来——
还是死了。
死在逃亡的路上。
死在那些他准备杀掉的百姓面前。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最后看见的,是那个孩子。
那个曾经的自己。
他还站在那里,看着他。
那双眼睛亮亮的,干净得象是两汪泉水。
那时候他还没杀过人。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世上有些路,走上去了,就回不了头。
他想说什么,可已经说不出来了。
他只是看着那双眼睛。
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自己。
那双眼睛里,有一个老人。
那个老人浑身是血,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柄剑,眼睛睁得大大的,象是还有很多话没说完。
那个老人,是他自己。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陈两仪站在那里,看着安思明的尸体。
看着他胸口那柄剑,看着他慢慢失去血色的脸,看着他最后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人死了。
死在他剑下。
他弯腰,从安思明怀里掏出那个小瓶。
小瓶还是冰凉的。
贴着安思明的心口贴了那么久,却没有沾上一点体温。
仿佛那颗心,本来就是凉的。
瓶里那三粒暗红色的丹,还在。
暗红色的,象是凝固的血。
他握着小瓶,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小瓶收起来,放进自己怀里。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士兵。
那些士兵都停了。
他们握着刀,站在那里,看着这边,看着躺在地上的安思明,看着站在那里的陈两仪。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声。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只有远处野狗的嚎叫,一声一声,象是在替什么人哭。
“安思明死了。”
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他做的那些事,你们知道。安思明罔顾天命,擅杀百姓。这样的猪狗,你们也愿意跟着?”
没有人回答。
那些士兵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两仪继续说:“北凉王有令——愿意跟的,跟着。不愿意跟的,放下刀,走。北凉王不杀降兵,不杀逃卒。你们回去种地也好,做买卖也好,继续当兵也好,都行。”
他看着那些士兵。
“可只有一条——从今往后,不许再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