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起的反光,又象是深冬里最后一抹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时的那种清白。
光从衣领处往外漫,漫过肩头,漫过胸膛,漫过袖口,把那灰布衣整个人形的轮廓都裹住了。
光越来越盛,越来越亮,最后亮得刺眼。
刺眼到呼延灼不得不眯起眼睛。
亮到极致时,那光忽然一收。
像潮水退潮,象风停云散,象一盏灯被人吹灭。
光收尽处,一个人站在那里。
灰布衣,白布袜。
清癯的脸,皱纹密布,眼睛眯着,嘴角带着笑。
陈玄。
他还站在那里,站在那件灰布衣里。
不,那件灰布衣就穿在他身上,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
呼延灼缓缓转过身。
他看着陈玄。
陈玄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三百丈,隔着那一片焦土,隔着那些还没化完的雪和那些正在飘落的花瓣,对视。
呼延灼的瞳孔,缩了一下。
因为他看见,陈玄脸上的那些皱纹,正在变淡。
不是那种慢慢消退的变淡,是那种一帧一帧消失的变淡。
象是一幅画被人拿橡皮擦去,从眉梢开始,往下蔓延。
额头上的皱纹没了,眼角的鱼尾纹没了,嘴角的法令纹没了,脖子上的颈纹没了。
那张脸,在变年轻。
从八十岁变回七十岁,从七十岁变回六十岁,从六十岁变回五十岁——
一直变到二十岁。
那张脸,清俊,棱角分明,眉宇间带着一点少年气。
象是一个刚从山上下来的年轻道人,还没见过人间疾苦,还没被岁月磨平棱角。
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
很浅很淡的金色,象是刚升起的太阳,光线还软着,可已经能刺破黑暗。
又象是快要落山的月亮,天还没黑,它已经亮了。
他看着呼延灼。
看着这个北蛮的左贤王。
看着他身上那道正在滴血的伤口。
看着他脸上那惊愕的表情。
陈玄狂笑不止。
那笑声从他喉咙里涌出来,不是之前那种苍老的、沙哑的笑,是另一种东西——
清朗,干净,带着少年人的狂,带着憋了四百年终于能笑出声来的痛快。
笑声炸开,象一柄剑从鞘里拔出来时的那一声清吟,象一杆枪刺破天穹时的那一声呼啸,象一个被人踩了四百年、终于站起来的人,仰天长啸。
呼延灼站在城头,看着那道灰布衣的身影。
看着那张二十岁的脸。
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那么大。
“你——”
陈玄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年轻的手。
那双手,骨节分明,皮肤光滑,没有皱纹,没有老人斑,只有几道浅浅的疤痕,是四百年前留下的。
他握了握拳,拳面处,空气炸开一圈涟漪。
那涟漪扩散出去,所过之处,那些还在飘落的花瓣,齐齐顿住。
顿了一息。
然后——噗。
轻轻一声,千万片花瓣,同时碎成齑粉。
齑粉洒落,落在地上,落在焦土上,落在那些还没化完的雪上,薄薄一层,像下了一场细雪。
陈玄抬头,看着呼延灼。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笑意越来越盛。
“呼延灼。”他开口,声音清朗,和之前那苍老的嗓音判若两人,“老夫方才那招,叫花谢花开。”
他顿了顿。
“你知道花开之后,是什么吗?”
呼延灼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陈玄,盯着这个返老还童的老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