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视。
三息。
幸冬忽然笑了。
这回笑得很长,不再是一闪即逝。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爬到眼底,把那双冻了千年的井,化开了一点。
“好。”她说。
“好得很。”
她松开手。
那柄灰白法则之剑,从她掌心坠落。
落地的瞬间,化作光点散去。
那些光点比方才的还多,还亮,象一群萤火虫,在雪地里飞了一会儿,才慢慢消失。
她看着苏清南。
“不打了。”她说。
苏清南挑眉。
“为何?”
“打不过。”幸冬答得干脆,“再打下去,你的朔州没了。”
苏清南笑道:“幻境之内!朔州就算没了一万次,现实也是安然无恙!”
幸冬看着苏清南,看着他那双平静得象古井一样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轻得象是雪沫子落在水面上,刚起个涟漪就没了。
“被你瞧出来了。”她说。
她抬起手,五指张开,对着这片灰白天地轻轻一握。
像握碎一把雪。
咔嚓——
四周的白开始碎裂。
象一面巨大的镜子被人从中间砸了一拳,裂纹从幸冬掌心所向之处蔓延开来,爬满整个天地。
那些裂纹里透出别样的颜色,青灰的、暗黄的、乌黑的,是人间的颜色。
三息后。
白碎了。
碎成无数片,哗啦啦往下掉,掉到一半就化成光点散了。
光点散尽。
朔州城回来了。
青砖砌的城墙,豁了口的垛口,结着枯苔的砖缝。
街边的老槐树,枝丫上落着雪,雪里藏着两个没被风吹走的干果子。
远处有炊烟,细细的几缕,从矮趴趴的屋脊后头升起来,被风一吹就散了。
有狗叫,隔着一道墙,叫得不紧不慢,象在打发日子。
还有风。
真正的风。
从城门洞灌进来,带着雪沫子,带着冻土的腥气,带着远处不知谁家没关严的窗户被风吹得嘎吱作响的声音。
还有声音。
卖豆腐的梆子声,咚、咚、咚,一下一下,闷得很。
挑担子货郎的吆喝声,拖得老长,喊的是“针头线脑胭脂粉——”
还有孩子跑过青石板路的脚步声,啪嗒啪嗒,跑得急,象是后头有人在撵。
朔州城活过来了。
苏清南站在原地。
他看着四周,看着那些刚从幻境里挣脱出来、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的百姓,看着那些从门缝里探出来的脑袋,看着那个追着货郎跑的半大孩子。
然后他看幸冬。
幸冬还坐在那块石阶上。
裙摆拖在雪地里,沾了泥。
泥是黑的,裙是白的,黑白分明,格外刺眼。
她没管,就那么坐着。
鞋尖上沾着雪,雪化了,洇成湿印子。
她抬头,看着苏清南。
“再说,我本来也不是来跟你打架的。”
苏清南看着她。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幸冬没答。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街对面的老槐树。
那棵树上落着一只乌鸦,黑羽黑爪,眼珠子也是黑的,正歪着脑袋看她们俩。
乌鸦看了会儿,嘎地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幸冬收回目光。
“师父让我来的。”她说。
风吹过来。
苏清南站在原地。
他看着坐在石阶上的幸冬,看着她拖在雪地里的裙摆,看着她沾了泥的鞋尖,看着她那双眼睛。
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