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出发命令下来了——部队调头向北。
法国乡村的公路两侧都是梧桐,路面窄,坑洼又多,平时走着已经够费劲了。但此刻,这条路上塞着两股方向完全相反的人流,撞在了一起。
往南的是法国难民们。推独轮车的,拉驴车的,抱孩子的,牵着瘦骨嶙峋的奶牛的,什么都有。他们在英法联军节节败退的这些天里,一直往南逃,相信巴黎要完了,相信这场战争要输了。
往北的,是约瑟夫他们。
两股人流撞上的瞬间,场面乱成一锅粥。
难民们看见一群端枪的士兵,突然朝北挤过来,第一反应是往路边躲,有人惊叫,几头驴子受惊原地打转,把后面的车队堵死了。一个法国老太太抱着只鹅,那只鹅挣扎着扑腾翅膀,叫声混进一片嘈杂里,格外突出。
奥康纳侧着身子,从一辆马车的缝隙里硬挤过去,用他那几个有限的法语词,磕磕巴巴地道歉。
“他们以为我们要做什么?”汤姆挤到约瑟夫旁边,气喘吁吁。
难民们最初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前些日子见到的英军,全是往南跑的,灰头土脸的。但现在这批人……为什么往北?是溃败?还是……
但消息在人群里传开的速度很快——英国人要反攻了,他们掉头了,往北打了。
那个抱着鹅的老太太停下来,直直地盯着经过的士兵看了好几秒,然后扯开嗓子喊了一句:
“allez!allez!”
上啊。
周围的人开始停下来,先是一两个,然后更多。他们等待这个消息,已经等得太久了。
一个中年女人从路边走出来,把一瓶酒塞进旁边士兵的怀里。一个老农夫把半块黑面包硬塞进麦克唐纳的手里,说了一长串法语。麦克唐纳一个字也没听懂,但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把那块硬得象砖头的面包握在手里,走出去很远了,也没舍得放进口袋。
远处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带着某种荒诞的喜感,穿过公路。
奥康纳踮起脚看过去:“那是什么?”
一辆红色的雷诺的士从难民车队里挤出来,车厢里塞着法国士兵,司机扒着窗口,一边大喊,一边摁着喇叭往北开,后面跟着第二辆、第三辆。
巴黎的的士上战场了。
约瑟夫看着这些的士,感觉某个在历史书里读过的细节,突然有了重量。
“走了,发什么呆。”奥康纳拍了拍他。
下午,部队在指定位置停下来。他们收到的命令是就地待命,侦察前进路线,明天继续北上。
约瑟夫找了个没人注意的地方,把那张地图从口袋里摸出来,对着尚未落山的太阳光,低头看了一会儿。
那是他从乌兰骑兵身上缴获的,那张图的副本。师部已经拿到了原件,副本就没有上交。
他的目光顺着那条主路往北,德军后卫大概就散在这条路的沿线,英军明天走这里,会走走停停,每遇到一个德军据点,就会停下来打,打完了再推进,稳,谨慎,这是英军将领弗伦奇的风格。
但他的目光往西北偏了一下,落在一条细得几乎会被忽略的在线——一条乡间小路,绕开了大部分村庄,最终通向小莫兰河。那里有一座叫做圣戈姆的桥。
他盯着这个位置多看了几秒钟。
随后,他把地图叠好,塞回口袋。
想法还不成形,信息还不够,他需要明天亲眼看看情况,才能判断能不能走,值不值得去说。
约瑟夫压下这个念头,站起来,在周围的杂物堆里翻了翻。
他找了两块从废弃农车上拆下来的木板,一段烂了一半的皮革,还有一截从农场铁丝网桩子上剩下来的橡皮管。他把木板拼成框架,橡皮管绷在两端充当弹力绳,皮革剪成兜,固定在中段。
这东西不好看,但不需要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