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后。
安庆。
“如此我辈岂不遗臭万年。”
刚刚起复的我大清兵部侍郎,我大明兵部郎中熊文举,站在岸边愤然看着面前驶来的黑船————
其实并不是黑色的。
但这三艘正常颜色的木船航行时候不断冒着黑烟,所以沿途都称其为黑船。
这三艘船三天前进入长江然后逆流而上。
船上飘扬的龙抱日月旗表明其身份,所以四个月前还在这面旗帜阴影下的沿江各地官兵,全部当它们不存在,哪怕它们在沿途多次靠岸,甚至穿着大明衣冠公然进入城市,也依然当他们不存在。总之无论是清军还是地方官,统统当他们不存在,爱干什么就干什么,甚至他们在芜湖靠岸时候,还因为口角殴打了一名秀才,清军和地方官也都依然当他们不存在。
至于口角的原因,就是此刻熊侍郎愤怒的原因。
“————但凡投降李自成,又投降建奴者,于大明乃叛逆,于国乃汉奸,皆列入秽籍,依律夷三族,并列入秽籍录。
凡大明庶民,考取建奴功名,及为建奴官者,皆为汉奸,依律夷三族,并列入汉奸录。
从最前面船上那个大喇叭传来的声音,正在熊侍郎耳畔回荡,勾起他内心深处的羞耻。
他这些年其实一直很痛苦啊。
当年在京城,他老师孟兆祥父子一同为崇祯殉节了。
而他————
当然,他也上吊了,但他上了两次绳子都断了,不是他怕死,他也想追随他老师的,但绳子断了不能怪他。
而且断了两次。
对,两次都断了,反正这些年他一直这么解释,无论断没断,在他自己记忆中都形成钢印了,他坚信自己当年是上吊了,而且上吊了两次,但两次上吊绳子——”
都断了,所以才没死,但他也不是什么都没做,他还打过太监,他还咬牙,都咬出血了。
总之这些年他逢人就说,说了二十年了。
而他最好的朋友,一同在豫章社的杨廷麟,万元吉,都在抗清中殉国,哪怕是宋应星兄弟,也没有投降,兄弟俩一个自杀一个终老山林,而他则毫不尤豫的跪迎多尔衮。当然,他后来也很痛苦的,觉得愧对朋友,所以他当了十几年,都当到侍郎后辞官了,他都辞官了,还不能证明自己的的节操吗?至于现在又重新去当官,这个,都那么多年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的确,都二十年了,事情都过去很久了,只要继续久下去,终究还是会被人遗忘的。
大明已经入土。
当年的一切也会随着深埋。
可是————
这怎么又来了?
怎么都入土了还能爬出来啊?
这样我们怎么办啊?
我们很尴尬啊,越是我们这样的越尴尬,像张勇那些大喊着明寇的反而不会尴尬。
所以说这就是知识多了的苦恼。
“雪堂公,这如何是好啊,如此我等岂不遗臭万年?”
他旁边的龚鼎孳同样焦急的说。
龚鼎孳也是同时被起复,不过他之前不是辞官,而是被罢官,他和熊文举几个当年在京城的,这些年一直是互相证明,就是互相证明各自那些说法,以此来证明他们不是真投降了李自成。但问题是这些在南方还能糊弄,他们在京城做官就没法糊弄了,京城经历过当年事情的人多了,流贼御史,这可是京城对他的称呼。
连多尔衮都嘲笑他这样的只适合缩脖子坐一边,哪有资格讨论政务。
“慌什么,真的大明咱们才遗臭万年,不过是一妖人蛊惑民心而已。
朝廷此举简直丧权辱国,我等当上书圣母皇太后,岂有天下至尊避贼者?如此何颜以对先帝,当以倾国之兵与其一战!”
熊文举怒道。
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
“这位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