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着光洁的桌面,发出极其细微的“笃笃”声,如同倒计时的秒针。他看着李士群大快朵颐的模样,脸上那热情洋溢的笑容重新浮现,甚至比之前更加灿烂,更加“真诚”。他的眼神深处,那等待猎物毒发的残忍期待,如同深水下的冰山,更加庞大而冰冷。
丁默邨的目光从武韶身上移开,重新落回自己面前的酒杯。他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清酒,动作依旧斯文平静,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瞬间从未发生。只是,镜片后的眼神深处,一丝极淡的、如同洞察了什么却又漠不关心的了然,一闪而逝。
武韶枯槁的身体依旧在无法抑制地轻颤。胃部的剧痛如同持续爆裂的炸药桶,每一次爆炸都将他残存的意识撕扯得更加破碎。左肩伤口那腐败甜腥的抽痛如同背景噪音,持续不断。高烧的火焰舔舐着他的大脑,视野里旋转的黑斑和彩色光晕几乎连成一片,将整个宴会厅扭曲成光怪陆离的噩梦图景。
然而,就在这片濒死的混沌与剧痛的炼狱中,就在他深埋的眼窝深处,当李士群咀嚼吞咽的声响清晰地传入他耳中时……
一种极其复杂、如同万花筒般碎裂又重组的情绪洪流,瞬间冲垮了他强行维持的麻木堤坝!
仿佛支撑了他十二年潜伏生涯、如同钢铁般嵌入他灵魂深处的某种东西,随着李士群喉结那一下清晰的滚动,轰然崩塌了。没有预想中的复仇快感,没有任务完成的释然,只有一片被剧痛和疲惫彻底填满的、无边无际的……虚无。
紧接着,一种源自生理本能的、无法抑制的、极致的恶心感,如同海底最污秽的淤泥翻涌上来,瞬间淹没了他!这恶心感并非来自胃部的痉挛,而是来自灵魂深处!他“看到”了!他看到那些被731部队精心培育、裹挟在美味肉馅中的鼠疫杆菌、霍乱弧菌!看到它们如同亿万狰狞的微型恶魔,正随着李士群的咀嚼和吞咽,疯狂地涌入那具残破的躯体!看到它们即将在那温热的腹腔内,以几何级数疯狂增殖、释放毒素!看到那即将到来的、由内而外的腐烂和痛苦!这画面如此清晰,如此恐怖,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亵渎生命的肮脏感!
这恶心感如此强烈,瞬间压过了腹腔的剧痛,让他枯槁的身体猛地一抽!喉咙深处无法抑制地涌上一股酸腐的液体!他死死地咬紧牙关,牙根几乎要碎裂!才将那几乎喷涌而出的呕吐物强行压了回去!冷汗如同冰冷的瀑布,瞬间将他全身浸透!
在这极致的恶心和灵魂的空洞之后,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疲惫,如同万吨海水,将他彻底淹没。那是十二年暗无天日的潜伏,无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看着战友一个个倒在血泊中,自己如同孤魂野鬼般在魔窟中游荡,背负着无法言说的秘密和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所有这一切积累下来的、深入骨髓的疲惫。这疲惫沉重得让他每一根骨头都发出呻吟,让他只想就此闭上眼睛,坠入永恒的黑暗,再也不用醒来。
最后,在这片崩塌、恶心和疲惫的废墟之上,一丝微弱得几乎无法捕捉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悲悯,悄然浮起。不是对李士群的悲悯,而是对所有被卷入这场无尽黑暗漩涡、被碾碎、被吞噬、被异化的生命的悲悯。包括他自己,包括李士群,包括这宴会厅里每一个戴着面具的灵魂。这悲悯如此微弱,如此不合时宜,却又如此真实,如同在无边血海上漂浮的一片洁白的羽毛。
这复杂到极致、足以撕裂灵魂的情绪洪流,在他枯槁的躯壳内疯狂冲撞、撕扯!他蜡黄的脸上肌肉剧烈地痉挛、扭曲,深陷的眼窝里,瞳孔在极度的混乱中剧烈地收缩、放大!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
不能暴露!绝不能在此刻暴露!
这最后的指令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烫醒了他残存的一丝意识!
他猛地、极其艰难地、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意志力,将那颗被剧痛和情绪冲击得几乎要断裂的头颅,深深地、深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