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室那扇厚重的铁门,此刻成了隔绝惊涛骇浪的脆弱堤坝。门外的档案科,已然化作一口沸腾的油锅。柴山兼四郎带来的、属于梅机关最高层的绝对威压,如同无形的寒冰,暂时冻结了马彪掀起的野蛮风暴,却丝毫未能冷却那在死寂之下疯狂滋长的猜忌与恐慌。
武韶背对着门缝,枯坐在惨白灯光下。镊尖悬停在沙洲图“中心沙”那个被他留下凹痕的河汊标记上,纹丝不动。仿佛门外那足以碾碎灵魂的冰冷气息、那皮靴踏地的死亡鼓点、那压抑到极致的死寂,都与这个沉浸在霉烂纸堆中的“病弱技师”毫无瓜葛。
然而,身体内部的剧痛不会说谎。胃袋如同被一只裹挟着冰渣的巨手反复揉捏、穿刺!每一次痉挛都牵扯着腹腔深处那道无形的、被高压和恐惧撕裂的伤口。冷汗不再是流淌,而是如同冰冷的油,一层层地从枯槁的皮肤里渗出来,浸透早已湿冷的棉布衬衣,紧紧黏在嶙峋的脊背上。口腔里残留的血腥味愈发浓重,每一次压抑的呼吸,都像在吞咽烧红的铁砂。
他必须成为礁石。成为死物。成为档案室里一件微不足道的、布满灰尘的旧家具。唯有如此,才能在柴山那双鹰隼般锐利、如同x光般穿透一切伪装的冰冷目光扫过时,不被洞穿。
门外的死寂并未持续太久。
“丁主任到!”
“李主任到!”
门口守卫带着变调的、近乎尖利的通报声,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档案科那令人窒息的冻结。
沉重的脚步声,带着截然不同的气场,先后踏入这片狼藉之地。
丁默邨的脚步声急促、尖锐,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强行压抑的怒火。他像一阵裹挟着冰雹的阴风刮了进来。深灰色的中山装一丝不苟,镜片后的眼睛却燃烧着阴鸷的火焰,目光如同淬毒的针,瞬间刺向办公室内那尊移动的冰山——柴山兼四郎。
紧接着,是另一种脚步声。
沉重。缓慢。带着一种金属与地面摩擦的、令人牙酸的拖沓声,以及一种无法忽略的、压抑的喘息。
李士群来了。
他并非坐着轮椅。一条腿明显使不上力,行走时身体重心严重倾斜,每一步都依靠一根沉重、乌黑发亮、黄铜包头的橡木手杖支撑。那手杖落地的“笃笃”声,伴随着那条残腿拖行的“沙沙”声,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如同金属摩擦骨骼的节奏。他的脸色是一种病态的青白,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濒死野兽回光返照的凶光!里面翻涌着暴戾、多疑,以及一种被更深层次的、如同附骨之疽的头痛折磨而引发的狂躁。
他拒绝任何人的搀扶,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魔头的强横意志。额角暴起的青筋,紧抿得发白的嘴唇,微微颤抖的左手(似乎想按住那折磨人的头颅),无不昭示着他身体内部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身后跟着的,正是那条刚刚被冰山暂时冻住的疯狗——马彪。马彪半边脸红肿,一只眼睛布满血丝,显然刚才的“弹压”并非完全和平。他如同一条受伤的鬣狗,目光怨毒地扫过丁默邨,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落在柴山冰冷的背影上。
空气瞬间变得更加粘稠、更加沉重。76号两大魔头,一个阴鸷如毒蛇,一个暴戾如病虎,在梅机关最高顾问的冰冷注视下,在这片充斥着文件碎片、血迹和死亡照片的狼藉之地,狭路相逢。无形的电流在三人之间噼啪作响,猜忌、仇恨、恐惧如同实质的毒雾,疯狂弥漫。
柴山兼四郎缓缓转过身。冰冷的目光如同手术刀,依次刮过丁默邨强压怒火的阴沉脸孔,李士群那因痛苦和暴怒而扭曲、却又强行维持威严的病容,最后落在马彪那怨毒的脸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极其轻微地朝中村信一示意了一下。
中村上前一步,戴着白手套的手,如同展示罪证,将两张照片并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