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要报杀亲之仇,需要多少年?”
曾毓隽答不上来。
空气凝固。只有车轮撞击声,敲打沉默。
徐树铮望向窗外,窗外什么也看不见。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老家萧县,夏夜看繁星。塾师指北方天际一颗孤独的星说:“那是北辰,帝星。它孤零零悬着,所以叫‘寒星’。”
少年问:“帝星怎么会寒?”
塾师摸摸他的头:“太高了,高处不胜寒。”
那时他不明白。他只觉那星孤寂,亮得执着。他想,若要做一颗星,他宁愿做那样的星,孤高,清冷,永不坠落。
多年后,他率军进库伦,在冬宫这废墟竖起五色旗。那夜他出帐篷,见漫天繁星。北方,那颗北辰格外明亮。他懂了“寒”字,那不是温度,是你站在所有人都仰望、无人敢靠近的位置,那种孤独。
他不后悔。从来没有。
车轮声越来越急。车速加快。
徐树铮看腕表:十二点零七分。廊坊到下一站安定,约四十分钟车程。
他想抽雪茄。
曾毓隽已递来,划着火柴。橙黄火苗跳跃,他深吸一口,烟雾涌入肺腑。
“云沛,”他透过烟雾看老友,“有酒么?”
曾毓隽取出白兰地,倒了两杯。琥珀色液体在灯光下荡漾。
徐树铮接过一杯,仰头饮尽。酒精灼热从喉烧到胃,驱散寒意。他又倒一杯,喝得慢些。
“这酒还是段芝老送的,”他声音飘忽,“三年前,我去日本前,他设宴饯行。席间他拿出这瓶酒,说是克列孟梭送的。他一直舍不得喝。”他晃了晃杯中残酒,“那天他说:‘又铮,你此去,不知何时能归。’我答:‘芝老放心,外蒙我都收得回来,日本那弹丸之地,困不住我。’”
他将残酒饮尽。
“我回来了。外蒙,又丢了。”
这句话很轻,重如巨石。
是啊,丢了。五年前,他以铁腕收回外蒙,设官驻军,建学修路。那是他一生最辉煌的时刻。仅数月后,直皖战争爆发,他奉召入关,苏俄红军攻入库伦,守军全军覆没。外蒙,得而复失。
“那不是督办的错,”
“那是谁的错?”徐树铮转头,眼里布满血丝,“段芝老的错?曹仲珊、吴子玉的错?还是那些在背后拆台的同僚的错?”他笑了,笑声嘶哑,“不,云沛,是我的错。我太急,太狂,以为凭一己之力能扭转乾坤。我以为收回外蒙,就能堵住天下人的嘴。我错了。”
他站起,在车厢里踱步。军靴踏地,发出沉重响声。
“他们不在乎外蒙。不在乎边疆万里,国土沦丧。他们在乎的,是地盘,军队,银元。”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我在库伦吃沙喝雪时,他们在北京干什么?在天津干什么?在租界抽大烟、打麻将,算计怎么分皖系这块肉!段芝老下台,他们拍手称快。我徐树铮成了丧家之犬,他们额手相庆!”
徐树铮猛站住,背对曾毓隽,肩膀起伏。许久,他深吸一口气:
“我不后悔,云沛。就算重来一次,我还是要杀陆建章,还是要收外蒙。这个国家,这个北洋,已烂到骨子里。不杀几人,不见点血,他们不知什么叫规矩。”
他转身,脸上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我忘了,这个国家,最不缺的就是血。杀一个陆建章,会有十个、百个冯玉祥站起来。他们会用更多的血,还这笔债。”
话音未落,车外传来尖锐呼啸。
不是风声。
紧接着,
“砰!”
枪声。
清脆短促,撕裂车轮轰鸣,撕裂夜色沉寂。
徐树铮身体僵住。
时间拉长。他见曾毓隽惊骇睁大眼,见壁灯火苗跳动,见酒杯从桌滑落,,
“哗啦!”
玻璃碎裂,与现实接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