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瑶那“回收”二字尾音还带着点娇憨的吐气,像是某种亲昵游戏的开场白,而不是什么末日审判的宣判。但郝大浑身的肌肉,在那冰冷女声切入的瞬间,已然绷紧。不是源于恐惧,更像是一种更古老、更深层的预警机制被骤然激活——有什么东西,越界了。
房间里没起风,窗帘却无端地向内鼓荡了一下,又软软垂下。光线确实扭曲了,并非剧烈到天旋地转,更像是夏日午后池塘底部,被顽童投石搅动的水纹,光影摇曳,边界模糊,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极淡的、类似于臭氧被电离后的清冽气息,又混杂着一点旧书页和金属的冷意。
郝大没动。他甚至没去看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方向本身就在漂移,像是从天花板角落渗出来,又像从墙壁内部共振而出。他先看向了姚瑶。
姚瑶脸上那点神秘兮兮的、等着看他惊讶表情的欢快,被冻住了,迅速剥落,露出底下真实的、货真价实的茫然和一丝惊恐。她下意识地朝郝大身边靠了靠,手指攥住了他睡袍的一角,攥得指节发白。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口型分明是:“什么……东西?”
不是她。郝大瞬间判断。这傻妞只是不知从哪儿——也许是另一个“她”那里——听到了点边角料,兴冲冲跑来“分享秘密”,却压根不知道这秘密背后牵着什么样的庞然大物。
“时空管理局”……“回收”……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机械般的冷酷,和他过往人生里任何一次麻烦都截然不同。莲露的娇嗔,碧玉的依恋,如玉的放荡,米彩的沉醉,玉兔的欢愉……那些温香软玉、活色生香的纠缠,那些让他觉得可以超然物外、以上帝视角俯瞰人间烦恼的瞬间,在这冰冷的“回收”宣告面前,忽然变得轻飘而不真实,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的皮影戏。
但他郝大,可不是任人摆布的皮影。
“谁?”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火气,只是稳稳地沉在房间中央,像一块投入涟漪中心的石头,试图压住那无形的扭曲。
光线汇聚。在姚瑶刚才走进来、此刻尚未完全合拢的房门与墙壁夹角那片略显晦暗的区域,空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塑形,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轮廓起初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后面墙纸上细微的纹路,但迅速凝实,填充进细节。
一个女人。
很高,很瘦,穿着一身毫无褶皱、质地奇特的银灰色连体制服,剪裁极度贴合,却丝毫不显曲线,只透出一种高效、冷硬的功能性。短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过分清晰的眼睛。那眼睛的颜色很淡,近乎银灰,看过来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两颗镶嵌在精密仪器上的玻璃珠子,倒映着房间里略显凌乱的床铺、散落的衣物,以及郝大披着睡袍、赤脚站在地毯上的身影。她的视线扫过郝大,扫过紧挨着郝大、脸色发白的姚瑶,甚至连床上沉睡的颜如玉、和米彩、上官玉兔都没有遗漏,但目光所及,没有任何停顿,仿佛看到的不是活色生香的人体,而是一组组待扫描、待评估的无关参数。
“时空管理局,秩序执行处,回收专员,冷月。”女人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平滑,冰冷,没有起伏,每个字都像用最标准的模具浇筑出来的,“郝大,编号7794。你被检测到在编号γ-3316-Δ-7921时空扇区内,持续异常消耗并低效滥用‘本源能量’——具体表现为高频次、无必要、非生产性的个体空间迁跃及伴随的情感能量逸散——已对该扇区基础时空结构稳定性造成累积性干扰,扰动值已超过《泛时空基本法》第114条第514款规定的安全阈值。现根据管理局第233号紧急裁定令,对你,及相关能量扰动物,执行强制回收程序。”
一段话,毫无磕绊,信息密度极高,砸得姚瑶眼里的茫然更重,只剩下本能的畏惧,又往郝大身后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