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一身居家的常服,脸色有些苍白,左臂用绷带吊在胸前,行动间能看出些许不便,但精神看起来尚可,至少不像重伤垂危的样子。只是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深邃如潭,透着冰寒的厉色。
“杨相,子游,你们怎么来了?”高力士的声音还算平稳,但比平时低沉了一些。
杨国忠急忙上前两步,也顾不上行礼,急切地问道:“高将军!您……您真的……可有大碍?伤势如何?”他上下打量着高力士,看到那吊着的胳膊,脸色又白了三分。
高力士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有劳杨相关心了。不过是一些宵小之辈的垂死挣扎罢了,还伤不到老夫的根本。皮肉之苦,休养几日便好。”
他目光转向我,微微颔首:“子游也来了。进来说话吧,外面暑气重。”
我和杨国忠随高力士进入府内。厅堂中已经备好了消暑的酸梅汤,冰镇过的,碗壁凝结着水珠。但我们谁都没有心思去喝。
分宾主落座后,高力士挥退了左右侍从,厅内只剩下我们三人。
“高将军,究竟是何人所为?您心中可有眉目?”杨国忠迫不及待地追问。
高力士端起酸梅汤,轻轻呷了一口,才缓缓说道:“昨夜,老夫与裴大人在‘醉仙楼’小聚,叙叙旧情。回府时,车驾驶入崇仁坊一段相对僻静的巷道,便遭到了伏击。对方约有十余人,皆黑衣蒙面,身手矫健,配合默契,用的都是军中制式的横刀,招式狠辣,直取要害,明显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他顿了顿,眼神更冷:“老夫的护卫拼死抵挡,折了四人,伤了七八个。老夫一时不察,左臂中了一刀,所幸闪避及时,未伤筋骨。对方见一时难以得手,又听到远处有巡夜金吾卫的脚步声靠近,便迅速撤走了,干净利落,连一具尸体都没留下。”
“军中制式横刀?训练有素的死士?”我沉吟道,“能蓄养如此死士,并且敢在长安城内对您动手的……势力不多。”
杨国忠猛地看向我,又看向高力士,嘴唇动了动,那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高力士却摆了摆手,目光看向我:“子游,依你看呢?”
我迎着高力士的目光,缓缓说道:“从动机上看,高将军您执掌宫禁,是陛下最信任的耳目和臂膀。近期,您与杨相合力推行新政,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更重要的是,太子之事后,朝局微妙,您的位置举足轻重。若您出事,宫内宫外必然震动,陛下失去臂助,某些人便可趁机浑水摸鱼。”
我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高力士的神色,继续道:“有此动机,且有此能力的,首推……东宫。”我说出了杨国忠不敢说的那个名字,“太子禁足,心中怨愤,或许想通过刺杀您,制造混乱,甚至……剪除陛下羽翼,为将来铺路?亦或是,报复您在新政和某些事情上对他的‘阻碍’?”
这是我基于常理的推断,也是最直接的猜测。杨国忠在一旁连连点头,显然深以为然。
高力士听了,却没有立即表态,只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半晌,他才开口道:“太子……确有嫌疑。老夫近来,确实在一些事情上没有顺着东宫的意思。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太子如今正在禁足,风头浪尖之上,行事本当更加谨慎隐秘。刺杀老夫,风险极高,一旦败露,便是万劫不复。以太子身边谋士之能,会出此下策吗?再者,刺杀老夫,对他目前处境有何实质益处?除了激怒陛下,让朝野更加警惕他,似乎并无明显好处。”
高力士的分析让杨国忠愣住了,他皱起眉头,也觉得有些道理。
我心中也是一动。高力士说得没错,这刺杀虽然狠辣,但从策略上看,对困境中的太子似乎并非最优解,甚至有些鲁莽和得不偿失。这不太像是一个成熟政治集团的手笔,倒更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