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赵鸣离开确山县之后,将兵马分成两支。
一支五千馀人,由张叔夜和张伯奋父子统领,随他继续前往邓州。
这是明面上的“张叔夜部”,吸引各方目光。
另一支,则由张仲熊和李若虚率领,伪装成范琼的部曲,往京东西路的徐州、彭城方向缓缓移动。
一路上时隐时现,却是赵鸣暗地里下的一步棋。
两支人马,一明一暗,各有各的用处。
张仲熊这一路暂且不提,及至四月初十,赵鸣这支人马终于抵达邓州城外。
这邓州城防的规格在宋代属“上州”标准,城墙高耸,周长少说有二十里,城头上旌旗密布,守军往来巡逻,戒备森严。
护城河引湍水灌注,宽约三丈,深约一丈五尺,城外还设有羊马墙、鹿角等防御设施。
赵鸣抬头看向厚重的城门,脑子里翻来复去地过着这些日子的事。
从地窖里醒来那一刻算起,到勒死郭京,到遇见岳飞,到被李若虚认作官家,到张叔夜单膝跪地口称“陛下”,到亲手杀死范琼,恍如隔世。
如果非要形容这段时日,赵鸣只想用两个字来表达:
荒唐。
可这世道,本就荒唐。
李若虚那一关,过得侥幸。
那日巷中偶遇,若李若虚不是个忠直之人,若他存了半分歹心,自己此刻怕是早已被绑了送去金营邀功。
可他没有。
一个从八品的推官,见了“官家”,第一反应是跪,是哭,是把身上最后一点银子拿去换骡子、换干粮。
这样的人,在这乱世里,比大熊猫还稀罕。
张叔夜那一关,过得凶险。
那老臣久历官场,一双眼睛毒得很。
自己那些说辞,从金营逃脱、藏身地窖、勒死妖道,其实经不起细究。
可张叔夜信了。
不是因为他编得天衣无缝,而是因为张叔夜愿意信。
大宋需要一个官家,他张叔夜需要一个效忠的对象,那五千残兵需要一个主心骨。
自己这张脸,恰好填上了那个空。
赵鸣苦笑了一下。
假皇帝。
这三个字从李若虚叫他第一声“陛下”时,就从脑子里冒出来了。
当时想的是:先活着,活一天算一天,能骗多久骗多久。
大不了露了馅,跑路便是。
反正这世道,多的是无名尸。
可现在呢?
骗过李若虚了,骗过张叔夜了,骗过了范琼,至此以后,还要骗范致虚,骗邓州上下官吏,骗天下人。
这出戏,越唱越大,越唱越收不住。
如果说,在李若虚面前演假皇帝,尚有一丝回旋的馀地。
他不过是个从八品的推官,真到了紧要关头,翻脸也好,跑路也罢,总归收拾得了。
那么,在张叔夜面前演,那就是真正的没有回头路了。
张叔夜那一跪,不只是跪“皇帝”,是把身家性命、数千将士的生死、大宋最后那点希望,都押在了自己这张脸上。
但若知道这官家是假的……
赵鸣不由打了个寒噤,不是夜风冷,是后脊梁骨发凉。
数日前,
张伯奋已作为先头部队抵达邓州,此时带着几个骑兵出城迎接。
“回陛下!”张伯奋翻身下马,“范致虚已经同意归附,城中两千兵马,尽数听从枢密调遣!”
张叔夜问:“金兵呢?那股游骑有没有来犯?”
张伯奋道:“来了,五日前,两百金兵游骑到了邓州城外,想要试探城防。范致虚依枢密信中嘱咐,没有出城迎战,只是紧闭城门,用弓箭射退了他们。金兵见城防严密,又不知虚实,便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