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封信,是给椋莺的。
“椋莺: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们已经不在了。
不是死了,是离开了,这个世界不会永远接纳我们,总有一天,它会把我们推出去,像推开不属于它的一切。
你知道这种感觉吗?你知道的,你已经感觉到了。身体在变,脸在变,身边的人在变。
你停在原地,他们往前走。你伸手去够,越来越远。这就是异能者的命运。我们不是被诅咒了,我们只是不属于这里。
我不后悔带你来到这里,不后悔让你遇见瓦伦缇娜,不后悔让你学会爱人,不后悔让你将来要承受离别的痛苦。因为爱过,所以痛。痛,值得。
等你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会有人接你。可能是我们,可能是别人。但不管是谁,你都不会一个人。我保证。
——纪桐。
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一个淡蓝色的信封,用蜡封口。信封上没有写名字,但他知道,这封信总有一天会被打开。
不是现在,现在,椋莺还在上课,瓦伦缇娜还在教她怎么告别。等到有一天,椋莺真的需要告别的时候,她会拆开这封信,看到纪桐的字迹。
看到那些工工整整的、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字母。她会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夏天过去了一大半的时候,莉娜在希佩里亚的广场上举办了一场丰收宴。
不是正式的节日,但莉娜说“今年收成好,要庆祝”。
格里高尔把最大的一袋面粉背到了莉娜的面包坊,托马斯和汉娜从河里捞了一桶鱼,雅各布从教堂后面的菜园里摘了一篮蔬菜,玛莎贡献了她珍藏了三年的果酱——李子酱,甜得发腻,但每人只舍得抹一点点。
奥尔登又在长桌上摆满了啤酒杯。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白色亚麻衬衫,肚子依然很大,但衬衫很干净,领口别了一根麦穗,看起来像一个体面的绅士——如果不看他头顶上那顶歪歪扭扭的草帽的话。
“乡亲们!”他举起酒杯,“今天是个好日子!今年风调雨顺,粮食满仓!更重要的是——霜狼关的瓦伦缇娜将军和她的伙伴们也来了!干杯!”
“干杯!”几十个声音同时响起。
——你不是一个人
纪枫站在城墙上,风吹起她的白发,在空中飘散。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
冬灵从她肩头飞起来,在城墙上空画了一个圈,然后朝着灰岩山的方向飞去了。金璃从她手腕上抬起头,看着冬灵远去的身影,金色的竖瞳里映出蓝天和白云。
它轻轻地嘶了一声。
---
夏初的时候,瓦伦缇娜开始教椋莺最后一样东西。
不是剑术,不是采野菜,不是看地图,而是如何告别。
“缇娜姐姐,你今天教什么?”椋莺坐在河边的石头上,两只脚伸在水面上方晃来晃去。河里有鱼,水很清,能看见石头上的青苔。
瓦伦缇娜站在她旁边,看着河面:“今天教你一件事。”
“什么事?”
“怎么告别。”
椋莺的脚停住了,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河水。
水面上倒映着她的脸,十六岁,绿色的裙子,蓝色的丝带,亮晶晶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突然有了雾。
“缇娜姐姐,我不想学这个。”
“我知道。”瓦伦缇娜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她,“但你必须学。”
“为什么?”
“因为每个人都要学,迟早的事。”
椋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细长,指甲剪得短短的。
她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个茧,是写字磨出来的。左手虎口上也有一个茧,是练剑磨出来的。
“缇娜姐姐,你们走了以后,我还能见到你吗?”
“能,只要你来,我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