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问:“什么是‘来处’?”
“就是一个人从哪里来,”陆云解释,但心里隐隐不安,“去拿投影仪。”
在地下室翻出很久没用的胶片放映机,擦拭灰尘,调试镜头。当一束光投在白墙上时,时间仿佛倒流了。
秦朗的影像有种粗糙的诗意。镜头在沙溪古道的石板路上摇晃,穿过晨曦中的马帮客栈,停在一座老宅前。门吱呀打开,一个穿着白族服饰的老太太出现在镜头里。她头发全白,梳成整齐的发髻,脸上皱纹深如沟壑,但眼睛很亮。
访谈是用当地方言进行的,秦朗配了字幕。老太太说话慢,但条理清晰。
“我这一辈子啊,就守着这个老宅子,”她对着镜头笑,缺了两颗门牙,“年轻时候也想过出去,但走不开。家里有老人要伺候,后来有孩子要养。”
“您有几个孩子?”画外是秦朗的声音。
“一个儿子,在昆明工作。孙女都上大学了。”老太太顿了顿,“但心里还记挂着另一个。”
镜头推近,老太太的眼睛里有泪光。
“六五年,闹饥荒那年,我收留过一个女知青。瘦得皮包骨头,从城里逃难过来的。我给她饭吃,让她睡我屋里。她住了一个多月,白天帮我干活,晚上在油灯下写东西。”
墙上出现一张泛黄的照片——两个年轻姑娘的合影。一个穿着白族衣服,是年轻时的杨秀兰;另一个短发,白衬衫,笑得腼腆。
“她叫林晚,北京来的,说是电影学院的学生。她说她有个相好的,也是搞电影的,姓陆。两人本来要结婚,但运动来了,那男的家庭成分不好,被下放了。她怀孕了,不敢说,偷偷跑出来想找地方把孩子生下来。”
陆云的手抖了一下,胶片在放映机里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后来呢?”秦朗问。
“后来孩子七个月的时候,还是出事了。有天晚上她肚子疼得厉害,我连夜去请接生婆。孩子早产,是个男孩,小猫一样大。她身体太弱,生完就大出血”老太太抹了抹眼睛,“临走前,她把孩子托付给我,还有一封信,让我将来有机会交给孩子的父亲。”
“孩子呢?”
“我养到三岁,但那年月太难了,我自己都吃不饱。正好有对北京来的夫妻,知识分子,刚下放到附近的农场,没孩子。我就把孩子给了他们。”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封泛黄的信,“那对夫妻姓陆,男的叫陆建国,女的叫我记不清了。他们答应会好好待孩子,还给我留了地址。这些年,我一直留着这封信,想着有一天,能亲手交给孩子。”
镜头定格在那封信上。信封上写着:陆建国同志亲启。落款是:林晚绝笔。
放映机的光柱在黑暗中静止。没有人说话。
陆云站起来,动作僵硬地关掉机器。墙上的画面消失了,但那些话还在房间里回荡。
“爸”念念的声音在颤抖,“那个孩子”
“我不知道。”陆云的声音干涩。他转身看徐情,她脸色苍白,手紧紧抓着沙发扶手。
“那个地址,”徐情深吸一口气,“老太太说留了地址?”
陆云重新打开放映机,倒带,停在老太太展示信封的画面。镜头拉近,地址模糊但能辨认:北京市西城区后面的字看不清了。
“西城区,”陆云喃喃,“我爸年轻时候,确实住西城。”
安安忽然小声说:“爷爷哭了。”
所有人看向他。安安指着屏幕:“刚才那个奶奶说话的时候,爷爷在窗户外面,哭了。”
陆云心里一紧。他想起去年秋天,父亲确实去云南旅游过一次,说是老战友在那边。回来后沉默了好几天,母亲问起也只说“风景不错”。
“我要去问清楚。”陆云抓起车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