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从秦淮河漫上来,淹没了街道。
诸葛无忧踩着湿滑的青石往西南走,木屐声在雾里变得沉闷。怀里的仿印在发烫,隔着衣料烙着皮肉。他伸手按住,能感到那方小小的硬物在一下下搏动,像颗小心脏。
越往西南,雾越浓。不是水汽,是灰白色的、带着土腥和腐烂水草味的雾。能见度不到三丈,两旁的屋舍只剩模糊轮廓,窗口黑洞洞的,像无数只瞎了的眼。
他走到桃叶渡口。
渡口空着,没船。石阶延伸到水里,最后一阶被黑沉沉的河水吞没。水面平静,但水下有东西在翻——不是鱼,是大片大片暗红色的絮状物,随水波缓缓起伏,像浸泡太久开始融化的肉。
空气里的甜腥味浓得化不开。
诸葛无忧在渡口边蹲下,伸手探进水里。水冰凉刺骨,指尖触到那些絮状物的瞬间,它们猛地一缩,然后散开,露出水下更深处的景象——
一排排人形影子,直挺挺站在河底。脚尖陷在淤泥里,头仰着,脸朝着水面。没有五官,只有模糊的轮廓,但能看出是人的型状。密密麻麻,从渡口一直延伸到下游的回水湾,数不清有多少。
水煞。养了四十九天,已经成了。
他收回手,指尖沾了粘稠的暗红,在空气里迅速发黑、凝固。是血,混合了河底阴气和某种秘药的血。
身后传来水声。
很轻,象有什么东西从水里爬上来。他回头,看见石阶上湿了一片——不是水渍,是手印。很小,纤细,是女人的手。印子一路往上,延伸到雾里。
他站起身,沿着手印的方向走。
雾更浓了。手印消失在一条窄巷口,巷子里黑得不见五指。他摸出火折晃亮,火光只能照出三步远。巷墙湿漉漉的,长满青笞,苔藓里嵌着东西——
指甲。女人的指甲,涂着褪色的蔻丹,深深抠进砖缝里。不止一片,每隔几步就有一片,沿着巷子一路往前,像路标。
他跟着指甲走。巷子尽头是堵墙,墙根堆着烂木桶和破渔网。指甲到这里断了,最后一片钉在墙上一人高的位置,指尖朝上,指着墙头。
墙那边是华林园。
他收起火折,后退几步,助跑,蹬墙,手在墙头一撑,翻身过去。落地时很轻,但还是踩碎了什么东西——
是截骨头。人的指骨,很细,已经风化发脆。周围散落着更多碎骨,肋骨、椎骨、趾骨,混在枯叶和泥土里,被夜露打湿,泛着惨白的光。
他抬头,看向太液池方向。
池边那株百年老梅,在雾里显出一个扭曲的剪影。树是黑的,但枝头挂着东西——不是叶子,也不是花,是无数条细长的、暗红色的丝绦,从每根枝条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摆动。丝绦末端坠着小小的、铃铛似的东西,但没声音。
他走近些,看清了。
是肠子。人的肠子,被掏空洗净,染成暗红色,挂在树上。末端坠的不是铃铛,是风干缩水的心脏,核桃大,黑褐色,随着丝绦的摆动轻轻碰撞。
肠衣上写满了字,朱砂小楷,是度亡的经文。但每段经文的末尾,都被加了一句扭曲的咒文——不是汉字,是某种更古老的符号,像虫爬。
诸葛无忧认得那种符号。是“开门咒”,和玉蝉上刻的一模一样。
有人在用这种方式,给水煞“开光”。用经文安抚亡魂,再用咒文扭曲其神智,使其变成只听施术者号令的傀儡。
他走到老梅树下,仰头看着那些飘荡的肠衣。风忽然大了,肠衣相互碰撞,发出“噗噗”的闷响。那些干枯的心脏在摇晃,有几颗裂开了缝,里面流出黑水,滴在地上,嘶嘶作响。
空气里的甜腥味里,混进了一股焦臭味。
他绕到树后,找到树干上那道淡褐色的疤痕——三天前裂开又愈合的地方。疤痕比之前深了些,边缘渗出暗红的树胶,粘稠,带着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