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元三年秋,建戛纳是在一连串的噩梦里醒来的。
第一个梦来自尚书左仆射王坦之。
子时三刻,他正在书房批阅襄阳军报。笔尖在“汉水防线”四个字上顿了顿,一滴墨洇开。然后他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心跳。是某种活物在皮下游走的感觉,从左胸缓缓滑向右肋,拖出一道清淅的轨迹。他低头,看见绛紫朝服的前襟下,一个核桃大的凸起正在缓慢移动,将丝绸顶出细微的起伏。
“父亲?”长子王愔放下磨到一半的墨锭。
王坦之张了张嘴。喉咙里先涌上来的是一股铁锈味,接着是黑色的、浓得象漆的血。血泼在青玉案几的布防图上,把“汉水”两个字淹成了一团污迹。
“来……人……”王愔的嘶喊劈开了王府的夜。
第二个梦在太医署。
谢诚之刚用银刀剔净年轻医士腕口的腐肉。伤口深处有米粒大的白点在蠕动,他镊子探入,夹出一截线虫似的活物。虫身离体即僵,在油灯下泛着尸蜡的光。
“蚀骨蛊。”他把虫投入火盆,嗤的一声响,“会稽王府这几日可有异状?”
药童阿竹声音发颤:“世子高烧三日了,总说床下有眼睛看他……”
话没说完,院外传来马蹄声。不是一匹,是四匹,蹄铁包了棉布,砸在石板路上只有闷响。接着是铁甲碰撞、门房短促的惊呼,和刀刃出鞘那一瞬独有的、令人牙酸的“噌”。
门被撞开。
四个玄甲卫按刀立在门外,面覆铁罩。当先的校尉看都没看谢诚之,侧身让出身后两名军士抬着的紫檀木匣。
“谢博士。”校尉的声音通过铁罩,瓮声瓮气,“陛下口谕,请博士先验此物,再论病情。”
匣子放在案上时,谢诚之闻到了一股味道。
陈年的土腥气,混着一丝甜香,像打开一座早该朽烂的棺材。
匣盖掀开。明黄锦缎上,躺着一枚玉蝉。
羊脂白玉,蝉身饱满,双翅薄得透光。是宫里赏赐重臣的“琀蝉”,亡者含于口中以佑往生。可这枚蝉的腹部——
谢诚之的呼吸停了半拍。
蝉腹嵌着一片暗红。不是沁色,是活物般的、微微搏动的红晕,像皮下埋了颗小心脏。红光随着某种节奏明灭,一呼,一吸。
他拈起玉蝉。入手沉,比寻常白玉重得多。翻转蝉身,翅根处阴刻着两行秦篆:
太岁在寅蚀心为祭
今年是戊寅年。
窗外忽然起了风,撞得窗棂哐哐作响。案上烛火猛地一矮。就在明暗交错的那一瞬,谢诚之看见玉蝉腹部的红晕,骤然亮了一下。
象在回应什么。
“王公现下如何?”他问,声音很稳。
“已抬入宫中清凉殿,三位太医正施针,血暂止,人未醒。”校尉顿了顿,“司徒谢公也在。他让末将传话:此物不祥,请博士务必看真、看细。若看出门道……”
校尉递来一枚青玉珏。玉质温润,雕着流云纹,背面刻着两个小字——卧龙。
“……便持此玉,去秦淮河雾隐居,寻一位姓诸葛的先生。”校尉的声音低下去,“司徒说,‘建戛纳的病,太医署或许能治;但建戛纳的咒,只有琅琊诸葛氏的后人,看得懂源头。’”
谢诚之握紧玉珏。玉是暖的,象刚被人握了很久。
“王公还能撑多久?”
校尉竖起三根手指。
三个时辰。
谢诚之推开值房的门。秋夜的冷风灌进来,卷着远处隐约的更梆声。子时了。
“我去雾隐居。你回宫复命,告诉司徒——”他顿了顿,“若我卯时未归,便请司徒……早做准备。”
“准备什么?”
谢诚之没答。他走入夜色,官袍下摆扫过石阶,沾了夜露。
校尉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长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