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对面的宣国公和夫人低头行了一礼,默默退了出去。
他往自己的院子里走,路过贺兰昌和贺兰荣的院子时,还能听见墙里传来他们的大呼小叫。
等到回了自己的院子,掩上院门,跟着他的添庆才忍不住开口问道:“公子,小的有一事不明,只是这事儿说出来恐怕冒犯公子,但若不说,被外人知道,恐怕也要对公子有微词。”
卢朔愣了愣:“什么事?”
添庆抿了下嘴角,方道:“不知道是不是习俗不同,公子家乡那边……守孝是不用茹素的吗?”
卢朔听罢,先是一怔,微微睁大了眼睛,等反应过来之后,整张脸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
“我、我……”他磕磕绊绊地说,“我不知道这些……”
在他记忆中,父亲与叔叔早就分了家,他能想起来自家最早的白事,还得追溯到他三四岁的时候,祖母去世。但他那时候太小了,什么细节都没记住,就只隐隐约约有这么个印象。
村里每年都会死人,每年都会办白事,最基本的披麻戴孝卢朔当然知道,甚至连葬礼的流程他也知道。
但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茹素的事情,他也从来没听说过村里哪户人家要为逝者专门茹素的。
因为大家都穷,平时也吃不上几回肉,反正死不死人都是吃一样的东西,谁还会特意拿出来强调?
他家中积蓄微薄,平常能吃到的荤腥顶多就是捡到的禽蛋,只有逢年过节时,娘亲才舍得去市集上买一块肉回来尝尝。
他爹的死讯传来时,家中还有一小块过年时剩下的腊肉没吃完。后来他娘病了,卢朔想给娘切点肉吃,她却说吃不下。她吃不下,卢朔自然更吃不下。
再后来他娘也走了,叔婶给他们立了坟,把卢朔和家里的东西一起带去了他们家,也包括那剩下的一小块腊肉。
但叔婶也暂时没舍得吃,堂兄弟们时常眼巴巴地望着那块肉,却不敢忤逆父母,只能闻闻香味解馋。
如今回想起被宣国公从老家带回京城的这一路上的饮食,卢朔才恍然惊觉,军中给他发的餐饭一直都是白饼和素菜,而他竟从来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偶尔瞥见连士兵们都有肉汤喝,他也只以为那是军队才有的待遇,自己是个多出来的人,自然不能占公家的便宜。
“我不是故意的……”卢朔的嘴唇因惶恐而颤抖,“我真的不知道,没人跟我说过这些,我家也不常吃肉……可、可刚才为何没人提……”
话未说完,他自己突然想起来,其实是有人提醒过他的。
三公子看到他夹了筷兔肉,刚问了半句能不能吃,便被大公子接过话头,圆了过去。
当时他没反应过来,还以为真的是在关于他的口味,没想到,竟然是自己坏了规矩。
卢朔的脸色由红变白,站在屋前,不知所措地看着添庆。
他看到添庆皱起了眉,眼中流露出不知道是怜悯还是轻藐的情绪。
“许是老爷他们怕公子尴尬,便未阻止。”添庆说着,眨了一下眼睛,那些复杂的情绪便都散去了,温和地安慰他道,“公子也不用太过担心,这事只不过于道德有瑕,传出去容易影响名声,倒也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多的是人在守孝期间偷偷犯禁的,只不过隐瞒得好,所以不为人知罢了。”
卢朔:“那、那我在孝期吃了肉,这么多人都看见了,会不会影响国公府的名声?”
他自己一人坏了名声也就罢了,但若是连累了国公府,他真是不知如何赎罪才好。
添庆想了想,道:“老爷他们都默许了公子吃肉,想来会处理好此事的。”
卢朔不禁用力攥住了手心。
廊下风灯摇曳,照得他的影子也摇摆不定。
而此刻膳厅里,桌上残羹已被收拾干净,贺兰宗和章宜珠夫妇二人屏退了下人,坐在一块轻声说着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