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二人在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野地客栈投宿。
那客栈老板,见二人虽衣衫破旧,但言谈举止,皆非寻常乡野村夫,又见那李清照虽面带风尘,却难掩其绝世容光,心中便早已动了歹念。
次日天明,赵明诚夫妇二人醒来,却骇然发现,那赖以赶路的骡子与板车,竟已不翼而飞!
二人急忙寻那店家理论,那店家却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嘴脸,只说是夜里遭了贼,他亦是受害者。
赵明诚气得是浑身发抖,便要与他去见官。
那店家闻言,却是仰天大笑,指着自己头顶那块写着“官家驿站”的破旧牌匾,满脸的嘲弄。
“见官?告诉你,这方圆百里,老子便是官!老子便是王法!”
赵明诚这才明白,自己这是入了黑店了。
他气得是七窍生烟,却又无可奈何。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更何况,对方是兵,而他,连秀才的功名,都快保不住了,论耍胳膊,没准他还不如他媳妇呢。
李清照看着丈夫那副气得发抖、却又无计可施的模样,只是长叹一声。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只是默默地,从那早已散乱的发髻上,取下了一支仅存的、做工还算精致的金钗。
“夫君,走吧。”
“咱们再寻个镇子,换匹脚力。”
这一次,他们不敢再买马车,只买了一匹看上去还算健壮的驼马。
身上的银钱,已是所剩无几。
那十几张糠饼,成了他们唯一的口粮。
初时,尚能勉强下咽。
可连着吃了三日,那糠饼粗粝得如同砂石,剌得人喉咙生疼,吃得二人是口吐酸水,腹中绞痛,日日拉稀。
毕竟两人从小是没吃过苦,没受过累,更没吃过这等粗食啊,肠胃受得了才怪。
这一日,赵明诚再也支撑不住,他扶着路边一棵枯树,吐得是昏天黑地,连黄胆水都呕了出来。
他瘫坐在地上,看着手中那块啃了一半的、散发着霉味的糠饼,那双总是充满了儒雅与自信的眸子里,第一次,流下了绝望的泪水。
“百无一用是书生!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他将那糠饼狠狠地摔在地上,一拳,捶在泥地里。
“我赵明诚,饱读诗书,胸藏五千卷,到头来,竟连妻子自己都养不活!竟要在此处,活活饿死!”
“平生五千卷,一字不救饥!哈哈哈当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状若疯魔,又哭又笑。
李清照看着他,那双总是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满是疼惜。
她没有去劝,只是默默地,解下了马背上的水囊,递了过去。
“夫君,喝口水,润润嗓子。”
她扶着他,让他靠在树上,自己却站起身,环顾四周。
不远处,是一片广阔的、在秋风中显得有几分萧瑟的浅水滩涂。
滩涂之上,芦苇丛生,偶有几只水鸟,被惊起,发出一声声凄厉的鸣叫。
李清照的眼中,却亮起了一丝光。
她转过头,对着丈夫,竟是嫣然一笑。
“夫君,你且在此处等我。”
说罢,她也不顾赵明诚的惊呼,竟是提着裙摆,径直朝着那片滩涂走去。
“唉,夫人,不可想不开啊!”
赵明诚吓了一跳,还以为妻子是不堪受辱,要学那捞月的李白,结果因为低血糖没劲儿,刚站起身来就又躺下了
李清照朗声道,“夫君方心,这里面有得是吃的!”
她来到水边,脱下那早已被泥污浸透的绣鞋,挽起裤腿,露出一双如同白玉雕琢般的、纤细的小腿。
她就这般,一步步地,走进了那冰冷刺骨的、深及膝盖的泥水之中。
她俯下身,伸出那双总是抚琴作画的纤纤玉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