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乙抬起头,目光坦然。
“回大将军,小乙不过是凉州城里一个微末的小解差。”
“若非机缘,在办差途中侥幸结识了婉儿姑娘与大将军您,小乙此生,或许都只是那井底之蛙。”
“能得大将军青眼,是小乙三生有幸。”
“可小乙心里清楚,凭我如今的身份,便是再过十年,二十年,也依旧是个任人差遣的蝼蚁。”
“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真正地出人头地。”
“小乙也曾读过几卷圣贤书,可那科举独木桥,对我这等毫无根基之人而言,难于登天。”
“思来想去,大丈夫立于世,唯有两途。”
“一是金榜题名,二是沙场建功。”
“前者无望,小乙便只剩下这后一条路。”
“所以,我来了。”
“来大将军帐下,当一名小卒,于万军之中,取那实打实的军功,求一个功成名就!”
徐德昌听着,脸上的表情愈发复杂。
“功成名就?”
他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苍凉与血腥。
“你当这是说书先生嘴里的故事?”
“这是战场,是拿人命去填的无底洞,是阿鼻地狱!”
“你这小身板,风大点都能吹跑,上了战场,一个冲锋下来,怕是连根骨头都剩不下!”
“小乙不怕死。”
小乙的回答,只有这西个字,却重逾千斤。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轻得仿佛只有自己才能听见。
“小乙唯有如此,才有机会挣一个出身,才有机会能配得上婉儿姑娘”
最后几个字,轻如呢喃。
可在这落针可闻的中军大帐里,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徐德昌的心口上。
徐德昌猛地一震。
他死死地盯着小乙,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睛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这小子,醉翁之意,根本不在什么功名利禄。
他是在为那个女子,搏一个九死一生的前程。
当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痴情种!
徐德昌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了故友临终前的托付,想起了婉儿那孤苦伶仃的身影。
这小子说得没错。
一个解差,身份卑微如尘。
他与婉儿之间,隔着一道天堑,隔着万丈深渊。
婉儿虽为罪之身,可终究是官宦之后,除非是刺配给立下军功的将士。
倘若,他真能一飞冲天。
而在这西凉边关,军功,便是那登天之梯。
只是这梯子,是用累累白骨和无尽鲜血铸就的。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好一个小子,好一个九死一生的阳谋。
他竟是将自己的性命,当成了赌桌上唯一的筹码。
徐德昌看着跪在地上,脊梁却挺得笔首的少年,心中那份因故友之女而起的愧疚与担忧,竟是悄然散去了几分。
能引得这样一个少年人为她不惜性命,婉儿,总归不算所托非人。
“起来吧。”
徐德昌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沙哑与疲惫。
“也罢。”
他摆了摆手,像是在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既然你一心求死,老子便成全你。”
他的目光转向一旁的姜岩。
“姜校尉。”
“末将在!”
“这小子,从今日起,便拨入你的麾下。”
“是!”
“既然他削尖了脑袋想要立功,想要扬名立万,那便遂了他的愿。”
“把他,安排到最前面去。”
“西越蛮子最凶的地方,就让他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