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换。”
刘备语气斩钉截铁,未有半分迟疑。
“哦?卢植乃刘郎授业恩师,莫非是舍不得这份军功?”蹇硕面露讶异。
“非也!”刘备神色肃然,“昔日我拜入卢公门下,他便曾教悔:为师者,当为国家养才,非为门户私计。是以卢公断不会因为我是门生便徇私情,我亦不敢以军功私换恩师无罪而置朝廷法度于不顾。若无陛下明诏圣裁,岂敢擅自僭越?”
稍顿,刘备又道:“只是卢公于我有传道授业之恩,如今卢公身陷危难,在洛阳的妻小家眷自当由我悉心照料,以报师恩。”
刘备在幽州时便极重流程章法,凡事皆以文书为凭,从不轻信空口许诺。
拿军功换卢植无罪并非不可,却必须出自刘宏明诏,而非蹇硕一言之诺。
政务行事,贵在留痕,否则口说无凭,日后如何说得清楚?
宦官素来惯于欺上瞒下,刘备与蹇硕又素无交情,万一蹇硕是有意试探构陷,刘备便要引火烧身。
刘宏之所以禁锢士人,本就是忌惮士人结党营私。
若刘备初立军功,便公然徇私枉法为恩师开脱,在天子眼中,与结党何异?
话虽如此,但刘备并非全无后手。
刘备不便出面,卢植之子卢柳却可以。
卢柳功劳虽不及刘备,可身为亲子,以军功赎父性命乃是尽孝,于情于理,旁人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届时刘宏若要彰显明君气度,既可诛杀诽谤卢植的左丰以震慑左右,亦可复卢植之职以安抚士人,两全其美。
只是这番谋划,蹇硕自然无从知晓。
蹇硕只当刘备未明自己深意,遂加重语气道:“刘郎,此乃陛下授意,令我前来相问。”
“蹇黄门的品行,我自然信得过,亦深信陛下乃是圣明之君。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徇私枉法。”刘备神色愈发郑重,一派刚正不阿之态。
蹇硕一时语塞,只觉刘备所言句句在理,竟无从辩驳。
再看刘备一脸赤诚认真,蹇硕也不好再强行追问。
蹇硕本就是替刘宏试探,无论结果如何,据实回奏即可,至于刘宏如何裁决,也非他一介小黄门所能干预。
中常侍张让等人昔日极得宠信,可自从联手为何皇后求情后,便遭刘宏猜忌疏远,若非根基深厚、尾大不掉,早已被治罪。
蹇硕之所以能获信任,除了刘宏有意培植新宦势力制衡张让一党,更因蹇硕知分寸、懂进退、办事利落,恪守本分,从不僭越。
蹇硕不再试探,刘备也松了口气,专心赶路。
途经东郡时,听闻皇甫嵩已在仓亭大破黄巾守将卜己,刘备不由叹息。
那些为求生而奋起反抗的百姓,精神固然可嘉,终究因见识短浅、大势所趋而难逃败亡。
见刘备取出粗粮饼分给路旁饥民,蹇硕目光微沉,缓缓道:“刘郎虽有仁德,然古人云,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几张粗饼,不过让他们多苟活几日罢了。”
“蹇黄门此言,恕我不敢苟同。”刘备摇头,“‘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所言乃是治国之道,劝天子与士大夫修制度、兴教化、理民生,方能使百姓安居乐业。可眼前这些饥民,不懂治国,无有大志,所求不过一餐温饱。即便我想授人以渔,也当先授人以鱼。人都快要饿死了,又哪来气力结网捕鱼?”
这番立足饥民切身之苦的见解,令蹇硕大为震动。
蹇硕所接触的士人,多居高堂,极少有人肯这般设身处地为底层百姓着想,此前也从巨鹿太守口中,得知刘备安置下曲阳妇孺的良策。
“刘郎若得为政一方,必是百姓之福,社稷之幸。”蹇硕由衷赞叹,“只可惜朝中公卿阻拦,致使刘郎未能前往彭城就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