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
何时才能轮到他们这芥芥小民?
那便只有天知道了。
山河倾复,百姓无力相抗,只得枯等来日。
江河运民的表面繁忙之下,藏着隐晦的绝望。
今日不得渡,复待明日。
一家老小冒着湿寒,披蓑枯坐黄河岸边,似乎只要离得近些,明日之船便能接得上他们。
百姓目光定定地望着对岸灯火。
那是希望,却亦是绝望。
淮阳府。
提督孙文礼的脸颊变得枯瘦许多。
吴王刘璟,也是苦笑着坐在一旁。
“孙提督,上游南阳乱军冲破堤坝守军,登岸北逃。”
“尸潮紧随而来,淮阳如今已成孤城”
那是字面意义上的尸潮。
河水卷着数不尽的尸鬼,猝然而下。
尸疫携龙王翻江倒海之威,已非人力可阻。
孙文礼木然道,“未能将功赎罪末将有罪于朝廷,有罪于天下。”
谁能想到,看似牢靠的淮河水防便在那区区两三日里,就被搅得七零八落。
顺着淮水而来的群尸,甚至要比上游卫所武官的求援信来得更早。
“提督尽心竭力,本王皆看在眼里,此非战之罪。”刘璟安抚道。
孙文礼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吴王一眼。
随即垂眸,沉默不言。
刘璟继续道,“孙提督,如今后路已绝,可有何计较?”
本应留作退路的水师,被淮水里的尸潮砸了个稀烂。
小些的舟艇,被一个个顺河而下的尸鬼砸翻。
大些的战船,被江水裹挟的尸鬼砸损船舱。
渗水的同时,还会有尸鬼蜂拥而入。
水师官兵根本无从补救,只得眼睁睁的看着战船沉没。
他们有的甚至就连逃命都来不及。
举目四望,水中尽是尸鬼。
眸中只剩绝望。
“杀——!”
水师官兵不得已,只得陪着战船复没,在这处逐渐沉没的河面‘净土’战至最后一刻。
原本停船的港口,早成人间炼狱。
随淮水而下的尸潮,在此滩头淤积登岸,糜烂数十里。
千里江防,旦夕即溃。
坦白而言,他们的生路,只剩下身后的徐州府亦或转道豫州,退往开封府。
孙文礼惨然一笑,“吴王,监军可退,东镇总兵提督淮河诸军事者不可退也!”
刘璟默然。
此言既出,便可谓之表露死意。
孙文礼头也不抬道,“吴王,待淮水尸潮稍歇,你可搭乘城外船只北上。”
“去开封府也好,还是去徐州府也罢,随你。”
孙文礼言罢,用手一遍又一遍地磋磨着桌案上的江防舆图,怔然出神。
他不走了!
干裕三年,任偏将军,率军大败,从吴郡一路逃回徐州。
如今干裕四年,孙文礼不想逃下去了。
也没机会再逃。
淮阳府保存下来的水师战船有限,最多供几百上千人搭乘。
单是淮阳府内溃退回来的残兵就不止万馀。
孙文礼抬首,惨然笑道,“监军速往北搬回救兵,末将昔年在北疆守城日久,专擅此道。”
“以淮阳之粮秣、兵甲,守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理论终究只是理论。
至于以后
他回不去了。
为保全家族性命,也为挽回个人颜面。
就让孙文礼,死在这儿吧。
刘璟分明能从对方眸底看到一丝对生的向往。
但站在他自己的立场,终究没能开口。
若没有提督孙文礼坐镇淮阳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