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脱了外袍,“他怕我真动手,又盼我真动手。矛盾得很。”
荀采端热水进来,接话:“夫君,那流言若传开,恐对你不利。”
刘备洗脸,“王淳那些人精,会替我压下去。他们现在巴不得我稳,我若倒了,苏固回头收拾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腊月廿三,祭灶。
苏固在太守府宴请豪强,珍馐满案,歌舞不休。郡府官吏皆在席,但酒喝得闷。
同一时刻,城西流民营设百家宴。
三十口大锅架在空场,炖着豚肉、箩卜。粟饭蒸得冒热气,木桶排成长列。童子每人得饴糖一块,用油纸包着,攥在手心怕化了。
刘备与民同席,坐在条凳上,捧碗吃肉。王五蹲在一旁,眼框发红。
“都尉,这肉。。。真香。”
“香就多吃。”刘备给他夹了块肥的,“往后年年有。”
老河工郑三喝多了浊酒,摇摇晃晃过来,扑通跪倒。
“刘、刘使君。。。”他舌头大,“老汉我。。。活了五十年,在河道边扒了三十年。从前那些官,来渠上,捂鼻子,嫌臭,嫌我们脏。。。赏钱?不打骂就是恩典了!”
他抓住刘备袍角,泪糊了满脸:“头回。。。头回有官,跟俺们坐一块吃饭,给俺们肉,给娃糖。。。使君,这条老命,老汉我不要了,给您!给您修渠,给您挖井,给您。。。”
刘备扶他起来,握着他皴裂的手。
“郑老,我不要你的命。”他声音不高,但周围人都听见,“我要你好好活,看着这汉中,一年比一年好。看着娃们长大,有田种,有屋住,不受匪害,不挨饿。”
郑三哇地哭出声。
火把噼啪,肉香混着柴烟。千人埋头吃饭,无人说话,只有咀嚼声、碗筷声、偶尔的抽泣声。
南郑城里,太守府笙歌飘过城墙。
苏固倚窗,望着西边隐约的火光。
陈伦悄声近前:“太守,刘备在流民营设宴,收买人心。。。”
“知道了。”苏固打断。
“可。。。”
“陈伦,”苏固转头,眼在烛光里幽幽的,“你说,是那些流民实在,还是咱们席上的熊掌实在?”
陈伦愣住。
“百姓饿久了,给块肥肉,能记一辈子。咱们这些吃惯山珍的,给只熊掌,转头就忘。”苏固苦笑,“民心?民心就是谁给肉,跟谁走。”
他摆手:“去吧。我也乏了。”
陈伦退下。苏固独坐,听着堂内欢笑,忽然觉得冷。
他裹紧袍子,喃喃自语。
“刘玄德,你修的不是渠。。。你修的是我的坟啊。”
城西,宴散。
刘备送走最后一批流民,与荀采并肩回营。雪粒子飘下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荀采轻声道:“郑老那样哭。。。妾心里难受。”
“难受就对了。”刘备握她的手,“记住这难受。往后咱们每做一事,都想一想:郑老会不会哭,王五会不会跪,那些领糖的娃。。。会不会笑。”
荀采点头,靠紧他。
雪渐密,盖住脚印。营门火把在风里晃,照着汉中都尉刘的旗。
旗是新的,布还硬着。
中平三年正月十六。
城西校场点兵台前立着座沙盘,泥捏的山,木片的寨,线绳标着道。关羽、张飞、简雍、牵招、张武披甲站着,围看。
刘备手指点沙盘:“米仓山三寨,巴山四寨,加之西乡那些零散窝点,拢共七处。咱们分四路扫干净。”
“云长北扫米仓山,带五百。遇寨先围,降者收,顽抗屠寨。记住,涿郡口音的多问几句。”
关羽点头:“明白。”
“益德南清巴山,带五百。你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