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日,他偶尔会去太学。不去参加那些激昂的辩议,只是远远看着熹平石经下聚集的人群。
同僚的邀约,他大多推脱。不是故作清高,而是本能地觉得,那些酒宴上的高谈阔论、彼此吹捧,以及藏在笑容下的试探与攀比,让他疲倦。
倒是有一次偶遇,是袁术。
那日下值稍早,他正走在回程的路上,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他侧身避让,便见几骑鲜衣怒马的青年呼啸而过,为首一人披着锦绣大氅,面容骄纵,正是袁术。袁术似乎瞥见了他,勒马停了一下,扬着下巴问:“你便是那个庐江回来的刘备?”
刘备行礼:“正是。”
袁术上下打量他几眼,嗤笑一声:“听说你杀了些蛮子?倒是有点胆气。改日来我府上饮宴!”说罢,也不等回应,一挥马鞭,带着从人又狂笑着驰去,留下街上一片狼借和路人敢怒不敢言的眼神。
刘备掸了掸被马蹄溅上衣摆的尘土,继续走路。袁术的邀请,他自然没去。
他也听说了袁绍在城西濮园的集会,名士汇萃,清谈阔论,隐隐已成洛阳一景。卢植的告诫他记在心里,从未靠近。
孤独吗?有时。尤其是深夜独对孤灯,或休沐日听着远处市井喧闹,而小院只有他和张武两人时。公孙瓒远在辽东戍边,曹操去年外放去了顿丘当县令。昔年缑氏山和洛阳城中相识的年轻面孔,大多已散落四方。
他有时会想起荀采。
这个念头像暗夜里的星火,微弱,却执拗地亮着。他知道她仍在洛阳,在荀府那座清贵的宅邸里。四年多的书信往来,那些关于政务、关于民生的探讨,那些字里行间若有若无的关切与理解,早已在心底沉淀下某些东西。
但他不能去。一个秩三百石的郎官,贸然拜访名满天下的荀氏府邸,不合时宜,也徒惹猜疑。
他将那份念想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如同收起那枚从不示人的白玉佩。
直到七月中,一个寻常的傍晚,他下值回到小院,发现案上放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绢帛细腻,折痕整齐。他解开系绳,展开。
熟悉的、清雅而内蕴筋骨的字迹跃入眼帘。没有称谓,没有落款。
开头只是平平一句:“闻君已抵洛,授职郎中。京华尘嚣,望善自珍摄。”
接着,笔锋一转,竟问起庐江平蛮后,对归附蛮族的长远安置有何构想,又问及屯垦点与郡县户籍如何接驳,方能避免新的隐户流民。
问题具体,犀利,直指要害。完全是他们当年书信讨论政务的风格。
信的末尾,墨迹稍淡,添了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近日读《盐铁论》,见通变一篇,有所惑。若边郡盐铁之通,非仅货殖,更为固本,当何以均之?”
刘备拿着这薄薄的绢帛,在渐暗的屋里站了许久。
窗外的市声远了。手里的信却重若千钧。
她知道了。知道他来了,知道他任何职。甚至知道他此刻的处境与心境。这封信,是问候,是探询,也是一根悄然抛过来的、无形的丝线。
他走到案边,磨墨,铺开新的绢帛。
笔悬在半空,良久,终于落下。
“荀君敬启:洛中碌碌,忽接华翰,如聆清音……”
他先简要回答了那些政务问题,结合庐江实际,条分缕析。写到通变与均时,他笔锋顿了顿,墨迹在绢上洇开一小点。
“……边郡盐铁之通,学生浅见,首在破豪强之拢断,使利归府库,惠及边民。然均之难,不在物,而在人。吏清则均,法行则均,民信则均。此非一时之计,实长治之基。譬若庐江周氏既倒,若后续清查、安抚、教化不力,不过空出地盘,待新豪强滋生耳。”
写到这里,他几乎能想象她读